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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風(fēng)雨下西樓 第46節(jié)

    韓婆婆輕悄悄地把她喊醒,拿了個小勺,打算一勺勺喂進她嘴里。

    “婆婆,我自己來?!?/br>
    朝云抿了一口,不燙,舉著碗一口干了。

    “姐兒,小心嗆著?!表n婆婆忙遞過來一小顆果子,“這是甜的?!?/br>
    朝云口頭說著“不苦”,卻還是把果子塞進了嘴里。

    眼睛忽而亮了,因這果子味道與一般不同。韓婆婆笑了:“這是孫四娘做的。說是最能解苦藥。她照著姐兒的藥量做了不少,以后每份藥后,姐兒都能吃著。”

    “嗯。”朝云打個哈欠。

    韓婆婆看了看懶架兒上的書,又幫朝云把書房里翻亂的地方都收拾了,問她:“姐兒的書抄完了嗎?”

    朝云這才想起來抄書的事!小憩前只想著看話本子,夢亂得記不清,頭腦也不大舒爽。抄書之事是越想越煩的,總覺得自己的字已經(jīng)沒得救了,就算是玄天上帝下凡來指點,也不見得她能寫得好起來。

    韓婆婆無奈:“姐兒過了今年生日便不用再去上學(xué)了,真不想抄書,與范教授好好說一聲吧。”

    “嗯?!背埔矡o奈。

    入了三月,家里的火爐逐漸也都收了起來。

    朝煙與許衷的婚事也過了小定、大定,婚期定于今歲十月,還有七個月多,李家一日日地準(zhǔn)備著。朝煙的管家對牌已然到了王娘子手里。

    王娘子一接手管家事,頭一件做的大事便是辦了場雅會。王娘子是不愛吟詩作畫也不會吟詩作畫的人,要辦什么雅會,其實也頗有些為難。不過朝煙的親事初定下來,親朋之間的確也要告知一聲,辦一場雅會便是最好的機會。

    雅會所來之人,多多少少也知道了朝煙婚事的一些事。許衷的名字在官雋之間傳了幾傳,可究竟還是聽朝煙的長嫂王娘子所說的最為準(zhǔn)確。

    人人都帶著笑,也不知幾個是真心的。御史中丞家的嫡長女,是嫁給皇室都不嫌高的,竟然嫁了個大商。何況李訣年紀(jì)也不大,將來的官職也定不會低,說不準(zhǔn)還能做到執(zhí)政,屆時朝煙的身份也就更貴重,怎的會甘心做一個商人婦。

    詩畫之間,外命婦們嘴上探的都俗氣起來,一人一句地問著王娘子,試探試探這親事的來歷,媒人是誰,又是誰最后敲定下來的。還有口快的,直接說道:“王娘子,你這meimei如此嬌貴,嫁一個馬行街商人,豈不是自降了身份?!?/br>
    王娘子滿臉堆著笑:“那許家大郎也不是一般人,從前中過武舉,也在殿前司做過官的。算是朝廷武將,身有功名呢。”

    那口快的命婦又口快一回:“那武將算個什么,又不是讀書人。”

    邊上的人拉拉她的袖子,眼神示意她。王娘子就是出身于武將之家的,怎的在王娘子面前能說這個!何況李家的貴親連襟,出了個皇后的曹家,也是跟著藝祖平定天下的武將。在這兒說“武將算個什么”,實是不合時宜。

    王娘子的笑也沒怎么收斂,反倒說話更爽朗了:“朝廷要是跟元昊開戰(zhàn),若沒有武將,難道要我們這些人上西北作詩御敵去??!何況許衷對我meimei有救命之恩,去歲我meimei在城郊遇險,沒有許衷,二娘就得死在元昊派來的細作手里了。沒有許衷的武藝,你們?nèi)ゾ人础!?/br>
    那娘子被旁人拉住,不再說話。而自有人出來說好話:“是是,武將也是朝廷棟梁?!?/br>
    朝煙坐在王娘子邊上,朝云則坐在朝煙身邊。

    朝煙喝著茶,看著這一位位面熟又叫不出名字的外命婦們討論她的婚事。臉還是會紅,可聽她們說話也是有意思的。

    朝云低著個腦袋,剛才那一番話聽下來,心里不知冷哼了多少聲。

    武將不算什么?沒有武將安邦,哪有如今你們坐在這里談天說地評論是非的痛快?人家在西北飲風(fēng)沙,你們在這里吃茶,究竟誰不算個什么?

    她們不賀喜jiejie嫁給了她喜歡的人,反倒對著許衷的身份指指點點,虧說是一群讀書人,俗得比不過田埂老農(nóng)。老農(nóng)尚曉得百草各有其用,這群俗人倒好,只追著讀書人捧。見說話時機不對,便能轉(zhuǎn)個腔調(diào),嘴巴滑得像涂了油。

    倒是有種惡劣的想法上了頭,她想著,若是自己將來要嫁給一個她們眼中身份更低賤的人,比武將低,比商人低,這群人又該說什么?皺著眉頭還是咧著嘴?會不會又說她自降身份,就像說jiejie那樣?

    何況她李朝云要嫁給一個地位卑賤之人,也不礙著她自己的名字叫做李朝云。她的身份就是她自己,憑什么看個夫家便說自降身份?

    雅會,雅會,也雅不到哪里去。

    她久坐著,不欲說話。

    第56章 乾元

    朝云喝了幾盞茶,起身告辭。

    朝煙悄悄拉住她:“今日的藥吃過了沒?”

    朝云點點頭。

    其實還沒有,回去就喝。

    朝煙便放心叫她自己回去了。雪滿跟在她后頭,問道:“姐兒怎么這么快就走了?姐兒中飯也沒吃,怎的不吃一口那桌子上的點心?”

    朝云撇嘴:“是有點餓了,但不想聽她們說話了。”

    雪滿便去小廚房做了幾個菜出來,給朝云填填肚子。

    席上眾人講的話,慢慢從朝煙的婚事說到了宮里的事。

    “宮里缺了幾位女官,從宮女里挑了好的任上去,可還缺了幾位。如今在官員家里征選呢?!?/br>
    “征選?”夫人娘子們笑道:“雖說是選女官,可哪家人會把自己女兒送進去?!?/br>
    有夫人便說了:“尚宮說的是征選,也沒說就是征選各家小娘子。我家送過去兩個,便是兩個得用的女使。若是這兩個女使入了選,進宮當(dāng)個女官,也算是給我家長長臉了。”

    朝煙開口問道:“宮中女官缺了哪些呢?我看看我家里有沒有好的?!?/br>
    夫人思索思索,講道:“掌賓、掌贊都缺了,司正、典正也暫缺著呢。還有幾個,我也不大記得清?!?/br>
    朝煙道個謝,回頭看了眼肅立著的燕草。

    燕草心里一驚。

    秦桑樂呵呵地推推她,小聲問:“燕草,掌賓、典正我都知道,那個掌贊是做什么的?”

    燕草更小聲:“掌禮儀班序、設(shè)版贊拜之事?!?/br>
    秦桑傻乎乎:“你這樣講,我也聽不懂呀?!?/br>
    燕草于是道:“便是典禮的時候給人排位置的?!?/br>
    “哦哦!這樣講我就懂了嘛!哎,剛姐兒看你作甚?”

    燕草低著頭:“姐兒隨便掃一眼,有什么做不做甚的。”

    四月到來,天便有了熱起來的光景。

    因四月十二是官家生辰,便是乾元節(jié),東京城里進了許多北人面孔。來的契丹人尤其多,彰圣軍節(jié)度使耶律九方領(lǐng)著浩浩蕩蕩的使團早在三月底就到了城里,馬行街、潘樓街、州橋附近都常常去逛游。

    每個皇帝誕辰不一樣,東京城有些經(jīng)歷了幾朝的老人,一把年紀(jì)已經(jīng)恍惚了當(dāng)今官家是誰,更不會記得清官家的生辰是哪天。不像過年或是冬至,有個說得出的日子。他們只有在看見城里有了契丹相貌的人時,才會想起:哦,官家的生辰要到了!又有一場熱鬧了!

    于是行將就木的老漢,撐著一口氣也要活過四月十二,總不能讓自己的喪事落在官家喜日之中。家中呱呱墜地襁褓嬰孩的人家則喜慶了,若小孩的誕辰與官家是同一天,便是這家得了天大的福氣,將來孩兒大了,行走于世,也要被人看高幾眼。

    舉國上下同慶此日,也算是萬國來賀。

    四處都喜慶,馬行街自然也如是。

    官家生辰當(dāng)夜的大宴統(tǒng)共要進九輪酒,每一輪酒時,所用的杯皿皆不相同,官家與臣子用的也不一樣,桌上餐盤等等,都也各有講究。官家賜生辰宴是件大事,用具不好和前些年相同,去歲用過的杯子,今歲也不好再拿出來。若被人認得,丟的也是皇家的臉面。禁內(nèi)雖物件豪奢,卻也不曾豪奢到這等境地,金銀杯盞隨意能拿出千百個實在也難,于是便要現(xiàn)成到宮外的貨行采買。

    許家有專門供宮中用物的貨行,也有金銀鋪專產(chǎn)禁內(nèi)用具,每年掙上一筆銀子,雖不多收宮里的錢,但畢竟算是與官家做生意,是好聽的交易。

    直到十一日,大小采買都做完了,許衷才算空了下來,好再專心準(zhǔn)備自己的婚事。

    朝煙早幾日叫羅川來傳了個口信,說李訣在乾元節(jié)一整日都不會回府,她已知會了王娘子這日要出門。她的話只說到這里,許衷讓羅川帶話回去,便道他知道了,到時會到州橋去等候。

    羅川是傳話人,一個字都不落下,給兩邊說清楚??催@未婚的一對夫妻親親愛愛,他自己也有些羨慕。他可也老大不小了,母親卻不曾給他說過什么親事,反倒前幾日提了一嘴要給羅江找個媳婦。他個當(dāng)哥哥的,總不能成親比弟弟晚吧?

    自從流霞從宮里到府上后,他便只對她一個動過心,可流霞那里是什么心思,他卻猜也猜不透。

    二姐兒就快成親了,到時他隨著二姐兒到了許家,流霞會跟過去么?羅川咋咋舌。

    而真正到了乾元節(jié)一日,府上早早就都起來了。

    張燈的張燈,插花的插花,總之要把整個府里布置得漂亮。這些早一日做,湊不上這份福氣。晚一日做,又怕福氣已經(jīng)被人搶光了,只有乾元節(jié)當(dāng)日最好,但要趕個起早,不然一日功夫也做不來及。

    朝云向來不愛這些,只知今日不用去家塾上學(xué),在床上睡到眼睛腫,被韓婆婆挖起來喝了一大碗藥,塞了兩顆糖進嘴里。

    胡琴、琵琶、羌笛三個端著個大水盆在沖地,嘩嘩的聲音響著,朝云如何都睡不著了,出門看下人們忙活??吹媚伭耍肴ト胧|閣找jiejie說話,發(fā)覺jiejie一早竟也出了門。

    朝云想了想,jiejie一定又是去與那許衷見面了。如今jiejie和他的婚事已經(jīng)走了明路了,見面便不算是私會,真是方便極了。

    朝煙不這么覺得。

    走在許衷身邊,她一點兒都不覺得方便。這是兩人自定親以來的頭一次單獨見面,如今身份不同,反倒更加慌亂,手也不知道該放哪里。

    反觀許衷,他便淡然許多。兩人沿著御街往北走,一路給她講著各家店鋪的經(jīng)營。

    “這是我父親從一位朋友那里買來的店。當(dāng)時那朋友經(jīng)營得不好,連年虧損,便低價賣給了我父親?!?/br>
    “那如今還虧么?”

    許衷笑了:“若是還虧,我便不經(jīng)營它了?!?/br>
    朝煙看他一眼,嘆:“從前不曉得你家這么富。之前你們送細帖子來時,真是把我嚇了一跳?!?/br>
    “富而不貴,這些也無甚大用。”許衷淡淡地說。

    “但至少說明你有本事?!?/br>
    這話把許衷說笑了。他的本事,不過就是經(jīng)營這些店面,文不能舉,武不能戰(zhàn),也就是她高看他一眼,愿意嫁給他。每每想到此事,他心中總是暖的。

    伸出手,牽住朝煙。

    朝煙的臉唰一下紅了,看看他,又把頭撇回來,低著頭走路。

    他的手暖暖而寬厚,手心有幾顆繭,摸上去糙糙的。

    走到景靈東西宮一段,御街中間的御溝的杈子便撤了,栽了連排的花樹。

    桃花已經(jīng)落了,李花卻開得旺。

    朝煙其實并不能分清各個花樹的品種,是許衷一棵一棵告訴她:“這株是嘉慶子樹,這株是白桃花樹……”

    朝煙站在嘉慶子邊感嘆:“這花忒小,不然摘下一朵來,簪你的頭發(fā),一定好看極了?!?/br>
    嘉慶子大紅色,許衷發(fā)絲烏黑,會襯出他的英武。

    “……”

    許衷也不知該說什么。

    朝煙夸他好看。

    “更襯你。”他道。

    閑走到了午間,朝煙與許衷都餓了,先去景靈西宮邊上的鹿家包子鋪買了兩個鮮rou的包子。

    拿在手里燙,朝煙兩只手換著拿,還用手指揉揉耳朵。

    許衷一攤手,她便把燙手的包子都交給他,讓他先拿著??此哪?,似乎手也并不怕燙。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