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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風雨下西樓 第80節(jié)

    第90章 我嫁

    從貓兒巷出來,李朝云看見了停在巷口的車子。

    李莫惜坐在車上,等著meimei歸來。

    “哥哥,走吧?!?/br>
    朝云踩在下車凳上,小跨一步上了車。掀開簾子彎腰進去,而當簾子放下,李莫惜再也看不見meimei的神色。

    可又何須看見,他早就想到過了,朝云必然是敗興而歸的。

    他敢?guī)е苼淼竭@里,就已經能意料到事情會如何。

    meimei尚且年少,不曉得萬事之間的牽扯勾連,以為喜歡就是喜歡??赡菍O全彬,年紀比他都大,在宮中資歷如此之深,又是個從陰溝里爬上來的宦官,他能不知道嗎?

    他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同meimei互訴衷腸嗎?

    若是孫全彬的心會有這樣軟,那他便也當不了這內侍押班,也做不了并、代二州的都監(jiān)。

    “駕?!?/br>
    李莫惜一聲長嘆后,又駕著馬車,駛回梁門之中。

    來時的路不長,去時,卻覺得路莫名長了起來。

    他拉著馬繩,心里在想的事太多。

    時不時轉過頭看一眼車簾子,只見到厚重的布被搖動,不見布后的meimei。

    朝云會在哭嗎?

    李莫惜覺得,meimei此時不會哭的。

    康定二年的正月,在李朝云長久的默然之中過去。

    她不再喝藥,也不再與人講話。

    鄭家人來過細帖子,下人來把帖子拿給她看,她也不著一眼,關緊了書房的門,整日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只有魏國夫人過來,主張下禮之事時,才問起:“當日那張圣旨呢?”

    她要把圣旨收拾進朝云的嫁妝里頭去呢。

    山光閣的下人們支支吾吾說不出個話來,只有韓婆婆敢告訴魏國夫人:“當時來下旨意那日,圣旨就被姐兒燒了?!?/br>
    “嚯!”魏國夫人駭了一跳,“好大的脾氣,圣旨都燒。”

    韓婆婆小聲道:“姐兒不大高興這樁姻緣,只怕將來……”

    她說著,也偷偷抹了一把眼下的淚,與魏國夫人說真心話:“夫人知道,老奴本是李家老夫人的身邊人,老夫人走后,老奴才輾轉到了三姐兒身邊,真是自三姐兒幼里便看顧她長大的。三姐兒雖說與別的小娘子不同些,但真是個好姑娘。自從三姐兒得了這賜婚,老奴看著她一日日消瘦下去,藥也不吃,就關在這屋子里頭,一關便是一整天,真是……”

    魏國夫人疑道:“這些事,怎么沒人來報我?”

    “這是官家的賜婚,誰又敢去報給夫人呢?”

    “糊涂!”魏國夫人怒沖沖地,但看著院里還有旁人,還是壓下聲音,告訴韓婆婆:“這樁婚事,不僅是官家賜下的,也是我主張的,那鄭家的二郎,更是我親眼相看的。若是我給朝云選了個她不喜歡的夫婿,叫朝云步我那女兒從前的后塵,真是我罪孽!早該派人來告訴我!”

    韓婆婆一把老骨頭了,禁不起這涕泗橫流,拿帕子掩住臉,總覺得自己對不住李家老夫人的囑托。

    魏國夫人推開書房的門,見著里頭的光景,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云兒!”

    她掩上門,從地上雜亂攤著的書頁紙筆之中艱難邁步,生怕踩到一地的文墨,終于走到了榻子邊。

    朝云臉上蓋了本抄本,正在仰面睡覺。

    她身上衣裳十分凌亂,而頭發(fā)又披散在身后,像是狂悖的散人。

    魏國夫人坐到了榻子上,輕輕撫摸著云兒的臉。與她生母長得真像,魏國夫人也柔和起來。

    “姨母?”朝云迷迷糊糊轉醒,看見了她。

    “云兒。”

    朝云筆直地坐了起來,疑惑道:“姨母怎么過來了?”

    魏國夫人摸著她散亂的發(fā):“姨母若是不過來,還不曉得云兒過得如此渾噩?!?/br>
    朝云撇開了臉,不去看姨母那溫和的眼眸。

    “云兒,告訴姨母,你這是怎么了?”

    “我沒事?!?/br>
    “是不是,姨母和你父親替你主張的婚事,你不大喜歡?”

    “……”

    “你若是不喜歡這婚事,姨母豁出老命,求到官家跟前,也讓官家把旨意收回去。姨母曾把你表姐托付給了她不喜歡的人,害得你表姐初嫁便守了活寡。幸而如今你表姐再嫁,嫁給了官家,也算是過得安泰。”魏國夫人拍了拍朝云的手,“姨母當了幾十年的誥命夫人,旁人看來風光了一生,可姨母一輩子的痛,就是當年逼著你表姐出嫁。若是你不喜歡這樁婚事,姨母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嫁過去的?!?/br>
    她懇切地看著朝云,想知道外甥女的意思。

    朝云長長舒出一口氣,從榻子上,看著書房的窗外。

    院子里的樹枯了良久,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冒出新尖。

    她道:“不必了,姨母。既然賜了婚,我嫁便是了?!?/br>
    “嫁給誰都一樣?!?/br>
    “何況這人是姨母與爹爹都看過的,總不會差?!?/br>
    她滯慢的目光里,像是藏了長久的疲累。

    有如雪水融化時的屋檐,被積雪蓋了太久,連化冰都不愿痛痛快快。

    只是一滴,一滴,永無盡頭地下落。

    二月,西北烽煙又起。

    這幾年之中,大宋與西夏之間,斷斷續(xù)續(xù)小戰(zhàn)從沒有停過,延州一帶多受戰(zhàn)亂紛擾,百姓活得也驚慌。自康定元年正月的三川口大敗后,宋、夏二國在各個關哨多有交戰(zhàn),只是死傷不多,便也沒鬧到東京城人人皆知的地步。

    可二月的一場大戰(zhàn),又讓都人談論起了趙元昊這個名字。

    市坊之間傳言紛紛,不知何人所說才是邊關實情。雪滿知道自家姐兒心系著這些事,也湊了耳朵到街市里去聽。

    說給朝云聽時,只挑了眾人說法最一樣的講。

    西夏趙元昊,帶著十萬大軍南下,部署于好水川口。

    陜西經略安撫副使韓琦,命環(huán)慶路副都部署任福率兵數萬,迎敵于好水川,與趙元昊大戰(zhàn)。

    此役大宋幾乎全軍覆沒,死傷萬余人,主將任福戰(zhàn)死。好在有環(huán)慶、秦鳳兩路軍馬去救,才保下了渭州,不至于失陷于敵手。

    邊關戰(zhàn)事傳到了東京,也就被都人們說上幾日。

    酒樓茶館里說得激烈的,往往都是最無事做的閑人,不事農耕,也不考功名,整日里只是這里說一句,那里聽一句,等到說話的人散了,方才自己與他們說了些什么,興許很快也便忘了。

    春日將至,便是西北死再多的軍伍之人,也絲毫不減東京都人飲酒作樂,賞花填詞的雅興。

    鄭、李兩家下過帖子,便該由夫家婆母來插簪子了。

    楊氏坐著一架暖轎子到了州橋投西大街,特地叫跟著自己的女使、下人們都穿得鮮艷些,又是紅,又是黃的。這是他鄭家人頭一回來到李家,楊氏想著,總不能先折損了面子去,好賴也要讓李家人瞧瞧她鄭家的家底。

    楊氏母家是經商的,雖說家業(yè)遠不及許衷家殷實,可也稱得上一聲富。

    只是她自己下了轎子,看見站在李家里里外外等候她的下人們,衣著卻十分素雅。

    她心里感慨:李中丞怎么說也是個御史中丞,這一個個的,跟買不起料子似的,穿得這么慘白做什么。

    她不曉得,等候她的那些李家人們心里也在想:這鄭家的大娘子也是,衣裳紅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今日要嫁人呢。

    今日本該是朝煙來接待楊氏的,只是朝煙生產在即,實在不能再走動了,只好待在許家,讓孟婆婆過來看看。

    魏國夫人本也說要來,偏偏昨日不知皇后那里出了什么事,今晨一早,便把她傳喚進了宮。

    被下人們簇擁著等候楊氏的,倒成了王娘子。

    王娘子不曾見過楊氏,只見著一個老婦從轎子上下來,穿得一身紅衣,身上又一朵好大的綠花,真是說不上的奇怪。

    再看著老婦身后跟著的女使婆子們,一個個穿得,也不比她好到哪去。

    王娘子低頭看了看身上一件鵝黃色織錦褙子,忽覺自己穿得好像太素淡,還不如那幾個婆子明艷。

    她低頭對姜五娘道:“你看那個,是鄭大娘子楊氏么?”

    “正是那個?!苯迥镄÷曊f。

    “楊氏穿得艷麗……”王娘子撇撇嘴,“你覺得好看嗎?”

    姜五娘奇怪地瞥王娘子一眼。這還用說。

    “啊唷,這位便是李大娘子吧!”

    姜五娘和王娘子正竊竊私語呢,那楊氏已大剌剌地走了過來,笑得一臉燦爛,說話間便抓上了姜五娘的手。

    “早聞李大娘子出身將門,頗有將門虎女之風。今日一見,不想如此親切!”

    她抓著姜五娘亂看一通,像是沒見著王娘子一般。不給旁人插話之機,又笑著說:“來日你我兩家成了親家,李大娘子要多來我家走動走動!”

    姜五娘掙開楊氏的手,退后一步,作了個萬福:“李大郎妾室姜五娘,見過夫人。這位是主母李大娘子。”

    姜五娘的女使金釵在身后偷偷捂臉,不忍再看王娘子的神情。

    楊氏的笑愣在了臉上,尷尬地又轉向王娘子。

    王娘子恨不得當即給楊氏個白眼,卻還得把她當作長輩,佯笑道:“夫人快請進吧?!?/br>
    第91章 急產

    楊氏在一眾李家人簇擁之下到了山光閣。

    進了門的一路,只覺得這李家實在奇怪,家主和長子都是有出息的人,又有幾門好親戚,怎么全家上下如此簡薄,誰都不穿得熱鬧喜慶一點。

    朝云坐在山光閣正屋之中,等著楊氏等人進來。

    早就聽見外頭有動靜,韓婆婆給她打理著頭發(fā),再三囑托她:“姐兒一會兒見了鄭大娘子,可要記得喊‘夫人’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