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靈 第86節(jié)
我還沒站穩(wěn),六只頎長的蜘蛛腳同時向我刺下,我身上裹著蛛絲,騰不出手?!澳镒?!”九枝急沖過來,但也已來不及,眼看尖利的寒光就要送到我面前—— 一道身影替我擋住了。 “幸好,趕上了?!痹魄湔龑χ?,輕輕一笑。她背后結(jié)了印,將綿絡(luò)的手腳阻絕在外。 “你——”我說不出話。 “我始終放不下心,”云卿說,“這妖來得詭異,我不能總讓你和九枝替我犯險。” 我心下一暖,隨即又是無盡的后怕。 “你瘋了?”我說,“你是將來的女皇帝!萬一有個閃失,我怎么給謝將軍他們交代?” “連好友的生死都不顧,我還談做什么女皇帝?”云卿又笑笑,“沒事的,你別忘了,我可是上清觀數(shù)一數(shù)二的道士。” 說話間,她掉轉(zhuǎn)身,直面綿絡(luò)。 “這里找不到你的孩子,”她高聲說,“你走吧,我不想傷你。” 她不想傷綿絡(luò),可綿絡(luò)已經(jīng)完全聽不進(jìn)人言。在這可憐的妖怪看來,一個接一個人出現(xiàn),都只是為了阻攔她找回自己的孩子。 “我的孩兒……我的孩兒……”她踉踉蹌蹌,向前幾步,“你們還我孩兒!” 她突然收起了那六只手腳,緊接著,六只手腳再度彈出,如鋒銳長槍,直直捅向云卿。 “小心!”在九枝協(xié)助下,我拼命從蛛絲中掙出一只手,要把云卿往后拉。 云卿比我更快。她雙手捏咒,周身飛出六道印,死死制住綿絡(luò)的手腳。 “不過六只手,”云卿輕聲說,“你傷不到我,去吧,你的孩子真的不在這里。” 她發(fā)出一聲嘆息:“雖然還不知你經(jīng)歷了什么,可你這副模樣,就算孩子還活著,也沒辦法再見他了……去吧,入了輪回,還有來世,還可以重新來過的?!?/br> 綿絡(luò)聽她說著,好像回復(fù)了一點神智,怔怔站在離云卿兩步遠(yuǎn)的地方,一動不動,沉靜下來。 我看著綿絡(luò),一瞬間覺得有些奇怪。 蜘蛛,不是該有八只腳么? 不等我想清,云卿回過頭叫我。“有靈,可以了,我攔著她,你來把她收伏——” 時間似乎一下變慢了,我看見,云卿回頭的剎那,綿絡(luò)體內(nèi),又飛出兩只腳,對準(zhǔn)了云卿的胸腹。 “云卿!”我想都沒想,上前一把推開云卿,我還有一只手被蛛絲纏著,沒辦法抬起,只能看好來向,用能活動的那只手牢牢攥住其中一只腳。 幾乎是同一時間,下身傳來一種異樣的感覺,我感到腹部涼了一下,須臾又開始一陣陣發(fā)熱,暖呼呼的,再來,便是撕裂般的疼。 我低下頭,茫然地看著痛處。眼角余光又瞥見,我身體側(cè)后方,一根鮮紅色的物事微微顫動著,像是從我體內(nèi)長出來的一樣。 一只蛛腳刺進(jìn)了我的小腹,把我刺了個對穿。 第53章 驚樓(一) “有靈!”云卿一聲驚呼,立時搶上,連下兩道符,將綿絡(luò)困在原地。 九枝也沖到我身側(cè)。他整張臉都白了,下意識要幫我將蛛腳拔出。 “別動!”云卿厲聲喝止,嚇了九枝一跳,“你這樣拔她會死的!” 說著,她劈手拔出佩劍?!白ゾo那東西!”她命令九枝。 九枝用力抓住蛛腳。云卿迅猛一劍,將蛛腳從中間斬斷。 這一劍已經(jīng)夠快了,九枝手也夠穩(wěn),但還是牽動了一點傷口,疼得我眼前一黑。 “有靈,你先把血止住,”云卿說,“蛛腳留在體內(nèi),稍后再說?!?/br> 我點點頭,九枝先我一步,把手放在我傷口處,血慢慢止住了。 還好,綿絡(luò)的手腳沒有帶毒,不然我現(xiàn)在人已經(jīng)沒了。 但還是渾身上下一陣陣發(fā)冷,不知道哪個臟器受了損傷,漸漸地,我竟然感受不到疼痛,只覺得四周的一切都顯得很渺遠(yuǎn),眼前蒙著一層揮不開的霧氣。 “娘子——”九枝好像在喊我,也只能聽見個大概。 “沒事,我死不了?!蔽颐銖妼λπ?,努力清醒一點。 我心里還是有數(shù)的,眼下主要是一時的劇痛,加之受驚,身體反應(yīng)不過來,這點兒傷倒是不至于害死我。 可九枝的樣子,卻有些不對勁。 他全身都在顫抖,神情呆滯,左眼忽然變得血紅,右眼中,血色也在擴散。 我心里一驚,整個人醒了七八分。 壞了。 “九枝,九枝!”我用力晃晃他,“你別這樣,我真沒事的……冷靜一點……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九枝仿若已聽不見我說什么,眉眼逐漸猙獰起來。 “你看看這紅繩!”我趕緊抓起他的手,給他看自己的手腕,“紅繩還在!什么事都沒有!你看?。 ?/br> 連番活動,那股疼痛感又從腹部襲來,原本已經(jīng)沒動靜的傷口再次滲出了血,但我管不了這些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九枝現(xiàn)出真身。 可惜,晚了。 九枝猛地抬起頭,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嘶吼,比起在一字坊那時,少了些凄厲,更多是深深的憤怒和兇暴。 無匹妖氣從他體內(nèi)奔涌而出,瞬間便將四周的蜘蛛蕩了個干凈。 “九枝!”我徒勞地最后喊了一聲,被淹沒在九枝的咆哮中。他退后兩步,遠(yuǎn)離我身旁,隨即,滿面青筋暴起,周身枝條亂舞,整個人徹底失控。 這次的情形更加邪詭,周圍近處的林木,像都被九枝抽干了,迅速枯萎下去,而九枝卻沒有像之前一樣變高大,只是妖氣越來越重,圍繞他飛舞的枝條有千鈞之力,我懷疑若是有足夠多的樹木,他能把天給捅個窟窿。 一剎那我腦子里居然是,就對付個普通妖怪,你至于嗎…… 但我知道,九枝是以為我要死了,才這樣的。 他死死盯著綿絡(luò),一步步走過去,身上枝條不斷抽打著地面和旁邊的樹,碎木亂石四處橫飛,有半棵樹倒下來,差點兒砸到我。 云卿撲過來,緊緊護(hù)住我的身子。九枝妖氣太盛,連她都站不穩(wěn)。 “他怎么了?!”云卿驚恐地看著前方的九枝,“怎會突然如此這般——” “這才是他原本的樣子,”我苦笑一聲,說,“他太生氣了,現(xiàn)了真身。” “就因為你受了傷?”云卿睜大眼。 我點頭。 “九枝!”云卿頂著九枝掀起的狂風(fēng)高喊,“有靈沒事了,你回來!” “沒用的,”我說,“他現(xiàn)在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恐怕他……眼下只想著,要把傷我的妖怪打成粉碎吧……” 九枝也確實是這樣做的。他的妖氣沖散了云卿的法術(shù),綿絡(luò)站了起來,但不等她有所反應(yīng),九枝揮動粗壯的枝條已經(jīng)砸了下去,瞬息間就把她砸倒在地。 一下,兩下……沉重的枝條砸在地上,有如鼓聲巨響。 我艱難地?fù)纹鸢雮€身子,在后面看著這一切,眼里有淚流下來。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覺得悲傷,俄爾意識到,這不是我的悲傷,是九枝妖氣里的悲傷。 他可能以為,他要失去我了。 我喘口氣。“云卿,可以分我一點力氣么?”我向云卿伸出一只手。 云卿急忙把手放在我手心。她念了段咒,一股熱流從她手上順入我身體內(nèi)。 靠著這點力氣,我結(jié)了一個印。 正好傷口處有的是血,倒省了事,我沾了點血,連同法印一起,指向九枝。 法術(shù)飛出去,從枝條間縫隙中穿過,打上九枝手腕處的那根紅繩。 九枝頓住了。 紅繩迸發(fā)出奪目的紅光,在他身上往來疾走,最終匯入他心口。九枝搖晃一下,忽然歸于平靜,四下里瘋狂盤旋的妖氣,也慢慢淡了。 不多時,他恢復(fù)了平日的模樣,全身橫生的枝條消失不見,煙塵中站立的,是我熟悉的九枝。 這是我當(dāng)初重新為他系上紅繩時,留下的一點心思。 當(dāng)時怕的就是,日后九枝再度因為什么事情發(fā)狂,我很難鎮(zhèn)住他,于是我在紅繩里藏了一個法術(shù),只要我能把這個法術(shù)激發(fā),就能喚回九枝的神智,讓他回歸正常。 這一點,九枝也不知道。 妖氣散盡,九枝立在原地,回頭看了看我。 “娘子?”他怔怔地說。 你個傻子。我沒力氣說話,癱在地上對他揮揮手。 九枝笑了。 然后脫力倒地,沒了意識。 云卿第一時間跑過去,蹲下身查看九枝的情況。 “還活著嗎?”我問。 “活著!”云卿點點頭。 那就好。我放了下心,疼痛立刻鉆心入骨,這一折騰,傷好像更嚴(yán)重了。 真的是……沒被妖怪殺死,倒快要被九枝害死。 我頭腦昏沉,但知道自己不能睡,何況還有件事要解決。 喊來云卿,把我扛起來,蹣跚走到綿絡(luò)近前。 或者說,曾經(jīng)的綿絡(luò)近前。 綿絡(luò)也還活著,但已經(jīng)不成人形,身上生的蜘蛛連同她余下的身體,都被九枝砸了個稀爛。 只剩一顆頭顱在地上,還在低聲念著她的孩兒。 “你的孩子,在這里呢?!蔽矣米詈笠稽c力氣捏了個咒,在她眉心一點。 綿絡(luò)的神情一下子輕柔了。她看著虛空里一處地方,微張開嘴,眼含熱淚,仿佛看到了人間最美好的場景。 “我的孩兒……你回來了?”她驚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