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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吞了那么多靈丹,怎地還是這般不中用。 若不是她懶洋洋地嗓音,這清婉而又凄美的畫面也許會延續(xù)得更久一些。 手指一彈,那粒藥丸準確無誤地擲在了雪鷂眉心,它不堪受如此奇恥大辱,憤怒展翅朝少女俯沖而下 卻穿過了一縷輕薄的虛無。 當啷一聲悶響。 它直直地撞上了墻廊。 咕咕。胖鳥頭昏眼花,氣急敗壞。 說你蠢笨還不認,明知都是無用功。 少女驀地笑了,抬起頭看天。 即便是下雨,蓬萊的天也極其淺淡,連帶著雨也沾染了幾分清明,偶爾有風拂過,雨線便會斜斜打在她的碧裙下擺,卻又冷冷穿過,不留一絲痕跡。 遠處,海浪滔滔,籠在朦朧煙雨之中,別樣寂寞。 少女嘆口氣道:他這次怎地發(fā)現(xiàn)的這般慢,我等的真真是要無聊死了。 說完目光一轉,落在一側青石上,一壺仙氣四溢的好酒,一枚青花雕樣的丹瓶。 忽而她怏怏的眉眼向遠處看去,嘴角漾出一抹笑意。 來了! 一旁的胖雪鷂也礙于她的脅迫,大氣也不敢出,翅膀鼓鼓。 人呢?人呢! 一道怒吼果不其然響起。 聽起來像是七旬老者,卻是中氣十足,震得瓊樓碧瓦都仿佛簌簌不停。 玉衡!我的竹葉青呢! 那喚作玉衡的少女笑嘻嘻地望過去,只見白眉須發(fā)的老道走的虎虎生風,兩袍八卦袖角帶起一陣風,他四下尋找不獲,便沿著往前院走廊過來,一路上春草萌生,夏花葳蕤,秋楓如火,寒梅冷香。 人間四景,在此地競相亮相。 遍尋不見,老道溝壑縱橫的臉上卻有幾分心疼之色,吼完卻是沒了后勁兒,一副被磋磨得沒了脾氣的模樣:小玉衡啊,那可是我存了千年的窖藏,你總得給我留一口吧。 咕咕! 雪鷂瞧見他,像看見救星,忙不迭叫一聲。 白老停下腳步,循著聲音看去。 長廊藤蔓掩映,墻角一株盛放欲滴的紅梅。 斜風細雨里,一個頭梳雙螺髻,穿水碧色廣袖裙的少女,捧著一盞飲了一半的竹葉青,仰著頭看著他,眉眼彎彎,姣好天真的面容上笑意盈盈。 好似一瞬間,就不氣了。 白老搖搖頭。 他活了不知多少歲月了,如今反到頭來,和個小女孩計較什么。 老白 玉衡揚聲叫他,甜甜的嗓音,嬌聲嬌氣。 沒大沒小。 白老嘟囔一句,卻也沒止住步伐。 一老一少,坐在廊檐下,看蓬萊風雨。 小玉衡雪白如玉的眉眼、透著光澤的側臉不期然落入他的視線,在朦朧煙雨下,有幾分透明。 老道低了頭,看著白虹觀青石板上濺起的雨滴,忽地想起 撿回玉衡的那天,蓬萊也是這般雨。 半年前。 昨夜他剛煉畢一爐丹,饒是仙人,精神也有些許不濟。 白老打了個哈欠,靠著白虹觀前院的廊柱,眼皮發(fā)沉。 長廊前花枝爭簇,鳥鳴風微,海浪擊打在巖石發(fā)出嘩啦啦聲響。 他覺得有點困,長長的白胡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 卻在即將入睡時,聽到一陣鼾聲,細微又輕小。 老道陡然驚醒,此處鮮少有人來,更遑論有人在此酣然大睡?! 他抬起頭,目光急急梭巡過一圈。 前院室內,少女倚著白石案,眼眸顫顫,臉頰泛紅,卻是睡得正香甜。 白老的長胡子在看清她的一瞬間,幾乎要從原地蹦起來。 她一手抓著他耗費數(shù)日數(shù)夜才煉制而成的靈丹,一手握著一盞半盡的酒。 他聞了聞空氣中彌漫的酒香,瞪大了眼 嗚呼!他窖藏五千年的仙人釀! 白虹觀的老道平生最愛靈丹配佳釀。 如今,兩樣珍藏皆被染指。 他怒火中燒,目光灼灼,伸手推了推,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白虹觀? 熟睡的少女老大不情愿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xù)睡。 白發(fā)蒼蒼的老者一臉沉痛地看著她,嘴唇氣到顫抖,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么。 他已記不清有多久沒見過外來人了,眼前的一幕太過詭異,他剛剛伸出去的手,竟然從她臉上穿了過去。 經(jīng)此一事,少女終于迷迷糊糊間清醒了,揉了揉眼睛,陡然看見一道人影覆在頭頂,慌忙擦掉口水,直起身,還不忘記嘬一口好酒。 好夢被驚,她氣哼哼地瞪著白老,卻在看清眼前人的模樣后,被歲月浸染的滿頭華發(fā),溝壑縱橫的臉,眼中卻有一種她熟悉的感覺,好似曾經(jīng)也見過如他這般的人。 她烏溜溜的狐貍眼眨了眨,仰著微醺后紅撲撲的臉朝他笑,眉眼彎成了月牙兒。 師兄! 白老沉默。 他活了千萬歲月,哪門子的師妹。 少女走到他面前,不舍得嗅了幾口,卻還是拿起來,又低頭在白石案上翻找一陣,捧起那一爐四散的靈丹,送到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