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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山谷之間 第31節(jié)

    江云意哭了一晚上,回去出租房了還哭,抱著被子坐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只是一個勁兒地抹眼淚。

    傅巖風知道江云意這眼淚不只是為大黃流的。

    離江云意高考成績出來還有三四天時間的時候,吳文霞因為肺部感染再次轉(zhuǎn)入icu。

    這天早上江云意沒去發(fā)傳單,自己偷偷跑去醫(yī)院,看到icu病房外有人拉著里頭出來的保潔阿姨問話,就湊上前跟著了解情況。

    原來icu每天探視時間有限,一些家屬會委托保潔阿姨幫忙留意病人情況。

    “我是個搞衛(wèi)生的,不懂看病,但是懂看人?!北嵃⒁陶f,“昨天一老頭他兒子來看他,一聽這病房一天要幾千,臉色說變就變,果然今天這老頭就轉(zhuǎn)出去了,我看八成也活不成了,可惜了……”

    過兩天高考成績出了,傅巖風陪江云意打電話查詢分數(shù),江云意考得不錯,成績比想象中好,超出一本線不少分。

    跟江惠清打完電話報喜的江云意一改心xin,沒等傅巖風開口,自己主動提出回去填報志愿,這次不拖延也不嚷著改簽,走的那天起了個大早,生怕去遲了錯過火車。

    沒帶什么行李,背個包就走了,走得匆忙,像是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在這里待了太久。

    第48章

    江云意回去填志愿的時候給傅巖風打了通電話,說第一志愿要填報n大。

    n大離傅巖風這兒只有不到兩小時車程。

    “我這個分數(shù)雖然可以沖更好的學校,但如果報n大可以選最好的專業(yè)。”江云意強調(diào),“跟機構(gòu)老師商量過了,mama也同意了?!?/br>
    傅巖風問他:“你確定要從上??蓟貋??”

    江云意說:“你真的好討厭,我媽都同意了……”

    傅巖風說:“跟你媽同不同意沒關系,你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br>
    江云意說:“我是決定報n大才知道離你那么近的,你愛信不信,哼?!?/br>
    傅巖風問:“n大什么專業(yè)?”

    江云意說:“會計。”

    傅巖風問:“你喜歡這個?”

    江云意說:“喜歡,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其他都沒什么興趣?!?/br>
    連江云意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對未來職業(yè)難得的一點點興趣也是來源于過去在兩元店幫傅巖風記賬。

    算上路上來回時間、選學校填報志愿時間,傅巖風以為他至少要走半個月,可不到一個星期江云意就回來了。

    江云意走的時候,傅巖風告訴他不著急回來,可以在家等錄取通知書到了再來,當時看他點了頭以為他是聽進去了。

    這天下午,在icu探視完吳文霞,剛走出醫(yī)院傅巖風就接到江云意的電話,緊接著,十分鐘后江云意人出現(xiàn)在了醫(yī)院大門口。

    一見面江云意就往他手心塞了一張冰涼涼又留有殘存溫度的銀行卡。

    傅巖風這才意識到,江云意這趟不完全是奔著填志愿回去的。

    路上人聲車聲都雜,傅巖風先帶江云意回了出租房。

    卡里有七萬,一回去傅巖風就問他:“錢哪來的?”

    江云意說:“我媽給我的畢業(yè)禮物?!?/br>
    傅巖風說:“太多錢了,你不能直接把這錢給我,要么也是我找你借,你把你媽電話給我,我跟她說一聲?!?/br>
    江云意說:“我媽把錢給我,這錢就是我的了,我想怎么花都行,不用跟她說?!?/br>
    傅巖風盯著他道:“你現(xiàn)在能自己掙錢了?不能的話這錢還是你媽的錢?!?/br>
    江云意不說話,傅巖風就把卡放回他書包。

    江云意紅著眼圈又把卡拿出來,“我這錢是給阿姨治病的,你干嘛要跟錢過不去……”

    傅巖風其實是有江惠清手機號的,之前他跟江惠清通過一次電話,那次在電話里江惠清就以江云意家長身份跟他互留了號碼。

    只是沒等他打過去問,當天晚上江惠清就先給他打來了電話。

    這是他第二次跟江惠清通電話。

    接到這通電話時,傅巖風正準備出門上夜班,在走廊接完電話后,跟酒店請了一晚上的假,轉(zhuǎn)頭進屋,把江云意的行李袋從柜子里拿出來,開始幫江云意收拾行李。

    江云意呆滯在原地幾秒,反應過來后上前拉住傅巖風胳膊,“干嘛呀你。”

    傅巖風說:“送你回去,我給你買車票,你今晚就走?!?/br>
    江云意腦袋幾乎是空白的,全憑本能扯住行李袋子阻攔傅巖風,“我走什么走啊。”

    可憑他這點力氣,傅巖風輕易就能把他拿開,眼見著出租房內(nèi)屬于自己的東西全被傅巖風收拾干凈了,包括之前放在抽屜里要給傅巖風的錢,幾百塊錢全被塞進他自己的書包,江云意終于開始慌了,從后抱住傅巖風的腰不放,說話聲音抖得厲害:“干嘛突然這樣,你別這樣,你別這樣,求求你,你別這樣?!?/br>
    傅巖風一直沉默,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要說的話,又像只是單純跟他沒話說了,江云意不希望是后者。

    “我問你,”傅巖風掰開腰上江云意的手,回頭看他,“七萬塊錢,是怎么來的?”

    七萬塊錢,只有兩萬是江惠清給的。

    今晚江惠清在電話那頭說:“一開始是找我拿錢,說是高考完的獎勵,我給他五千,他說不夠,后來一直給到兩萬真沒辦法再多了,他以前從沒要過這么多錢,要個幾百都算多的了,誰知道他拿了兩萬還不夠,轉(zhuǎn)頭又去找他叔要,這孩子一直很乖,他叔跟我合伙做生意很多年了,平時也照顧我們娘兒倆,給了他三萬……”

    江云意哭著把五萬塊錢的來源如實匯報,跟江惠清在電話里說的一點不差。

    傅巖風繼續(xù)問:“剩下兩萬怎么來的?”

    江云意坐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點兒話都說不出了,可傅巖風偏不放過他,按住他兩條胳膊,掌心的勁兒大到磨得他ro疼。

    剛才那通電話,江惠清講到最后,也哭得傅巖風幾乎要聽不清她在說什么了。

    “我知道我以前沒做到一個母親該做的,我對不起這孩子,所以他有什么要求我都會盡量滿足他,他跟你感情好要去找你我就讓他去,他不想留在上海讀大學我也尊重他,我只有他一個兒子,我現(xiàn)在掙的每一分錢以后都是他的……阿姨不是怪你,也不是怪云意,我只是覺得,我一個好好的兒子,從來都乖得很,怎么突然變成這個樣子,變得這么見錢眼開,要不是店老板認識他,打電話給我,我都不知道他把我送他的首飾也拿去賣了……”

    江云意趴倒在床上,哭得幾乎暈厥。

    傅巖風把他從床上揪起來,“不許哭了,起來說話!”

    還有兩萬是江云意拿了江惠清的首飾變賣得來的,近十萬的鐲子二手賣出到手只有兩萬塊錢。

    “鐲子,是,是,是我媽給我的,給了我就是我的。”江云意胸口劇烈起伏,眼睛一圈全哭腫了,一喘一喘地說話,“她說以后那個鐲子,要,要送給我老婆,那這鐲子,不就是,只能,只能給你嗎?阿姨生病住icu那么貴,我不想,我不想你那么辛苦了,你不要再那么辛苦了!”

    傅巖風坐在床邊突然沒話說,每次想開口喉嚨就一陣陣反酸,帶來強烈的灼燒感讓他連發(fā)個簡單的單音節(jié)詞都困難。

    江云意從床上翻下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到了傅巖風面前,一屁股坐在他面前地板上,抱住他兩條腿,臉貼著他膝蓋,就這么緊摟著不敢松手,哭了太久,以至于幾乎失聲,“我知道,我知道錯了,拜托,拜托別趕我走!”

    可江云意又有什么錯,要說江云意有什么錯,全錯在他在最年輕不懂事的年紀試圖給出全部的自己,因為太年輕,又把愛情看得太重,所以才莽撞地要這世界的其他規(guī)則都繞開他運行。

    傅巖風說:“你起來……”

    江云意只是拼命搖頭,像是懲罰自己一樣,從坐著換成了跪著的姿勢。

    這下傅巖風沒再說話了,皺著眉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呆呆站在傅巖風面前,江云意又低頭把臉捂上了,眼淚淅淅瀝瀝從指縫間淌出來。

    傅巖風起身想去抽煙,江云意垂手把他衣角拉住不放,紅著眼看著他,他只能把江云意一起帶出去走廊。

    傅巖風抽煙,江云意站他身邊手還揪著他衣角不放,怕他跑掉似的,也好像是怕自己被甩掉。

    今晚江云意哭得太厲害,到現(xiàn)在還喘個沒停,傅巖風抽完一根煙帶他回屋,從抽屜翻了條口香糖出來給他。

    江云意不肯松開揪他衣角的手,傅巖風就幫他把糖紙剝了,把口香糖塞進他嘴里。

    這晚傅巖風衣角快被江云意扯出個洞來,直到洗澡的時候江云意沒衣角抓了,才很不安地換成傅巖風的小指頭牽。

    打一會兒泡沫就要牽一下,沖一會兒水又要牽一下。

    洗完澡出來,傅巖風幫他擦頭發(fā),他低垂著腦袋,重新伸手把人衣角牽住。

    睡前傅巖風問他做不做,江云意點頭,手還是揪著人衣角,傅巖風沒脫上衣,留了個衣角讓他牽。

    身子緊密結(jié)合在一起后,江云意的手才終于放開傅巖風衣角,轉(zhuǎn)而用力捶打在傅巖風肩頭,傅巖風俯身把他箍在懷里,江云意就張口咬住他肩頭不放,又是咬又是打,眼淚順著臉頰流進枕頭。

    被咬著的時候,傅巖風怕自己動作太大讓他磕到牙齒,就停下來由著他咬,等他咬夠了再繼續(xù)。

    江云意又哭了,指甲隔著衣服撓在傅巖風背上,聲音里帶著nongnong的哭腔:“我恨死你了?!?/br>
    能使xin子的江云意終于不那么讓人擔心,傅巖風這才聳動腰肢,要他命一樣地動起來。

    結(jié)束后,江云意縮在人懷里,剛才撓人的架勢全沒了,只拼命往人懷里鉆,“老公……”

    “老公別不要我……”

    傅巖風開始分不清他說的是夢話還是其他,伸手把燈打開看了一眼,看見懷中人縮成小小一團,緊閉著眼,臉上全是淚。

    燈打開后不久,江云意也緩緩睜開眼,睫毛被濕漉漉的水汽粘成了一綹一綹,讓他連睜眼這個動作都變得艱難。

    傅巖風低頭在他眼皮上親了親,啞聲道:“你錯在不愛惜自己,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愛惜自己,你還能奢求誰來愛你?”

    江云意神情呆滯,傅巖風接著說:“這段時間你先別在我這里待了,過兩天你就回去,把錢一起帶回去,把這件事跟你媽解釋清楚,再好好道個歉?!?/br>
    頓了頓傅巖風又說:“等錄取通知書到了,要來再來。”

    江云意拉過傅巖風胳膊張口咬了下去,力氣不是很大,出不了血,偏偏用兩顆小虎牙磨得人皮膚生疼。

    傅巖風沒把手抽回來。

    在人胳膊上留下兩排淺淺的牙印以后,江云意終于舍得松口,又扒開傅巖風衣服領口看了眼,看見自己剛才在人肩膀上留下的同樣的咬痕,支支吾吾道:“誰讓你先不要我的,我事先警告過你了,你不要我我就咬你?!?/br>
    江云意不是聽不進別人說話,只是他現(xiàn)在不想走,更不想傅巖風拒絕這筆錢,因為吳文霞還要靠這筆錢治病。

    第二天他跟著傅巖風去醫(yī)院,在普通病房看見吳文霞時,以為她是好轉(zhuǎn)了才轉(zhuǎn)出icu,可又見她雙眼緊閉臉色發(fā)青,狀態(tài)比之前看起來更差。

    江云意以為只要有了錢就行,卻不知他昨天下午回來,昨天早上醫(yī)院已經(jīng)下了病危通知書,要家屬準備后事。

    趙姐走了,沒再請其他護工,傅巖風和江云意在醫(yī)院陪了兩天,兩天后吳文霞心電監(jiān)護儀上的各個數(shù)據(jù)開始下跌,從晚上持續(xù)到第二天凌晨。

    前幾天吳文霞還有意識的時候,傅巖風來醫(yī)院看她,她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對他說,治不好的,不要再花錢了。

    傅巖風知道吳文霞心疼他,這是決心不活了。

    他不答應,吳文霞干涸許久的眼眶涌出淚來,只再說得出最后一句:“兒啊,別再讓媽這么疼了?!?/br>
    吳文霞不是完全沒救,只是醫(yī)生說這次即使搶救過來也是植物人。天快亮時,清醒了一晚上的江云意蜷縮在一旁折疊床上剛剛睡著,傅巖風走到吳文霞病床前,俯身摸了摸她的頭,像在撫摸一個熟睡中的嬰兒,低低在她耳邊道:“媽,兒子聽你的,這次就不讓你回來受苦了,你安心走吧。”

    話說完,儀器上虛弱起伏一夜的曲線終于都成了直線,傅巖風按響護士鈴,然后叫醒江云意,一起送吳文霞最后一程。

    第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