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雨過后 02.
農(nóng)歷新年假期結(jié)束,我卻發(fā)生了一些棘手狀況。 以醫(yī)用口罩遮蓋住半張臉來到寂寞年華上班,果然還是逃不過太慶他們的逼問。 「是脂漏性皮膚炎?!刮腋糁谡终f,聲音悶悶的,得以比平常更大聲的音量說話,以防他們聽不清楚。 「我看看?!乖旧贤戆嗟奶珣c,因為是新年后第一天營業(yè),所以特地下來陪我們。他靠得很近,睜大雙眼仔細細看,「發(fā)際線跟眉毛旁邊脫皮得好嚴(yán)重,有去看醫(yī)生嗎?」 「還沒,今天下班會去醫(yī)院,我已經(jīng)預(yù)約好了?!刮艺f。尷尬的往后拉開一點距離。 最近面對太慶,漸漸能夠心平氣和以對,與其說是接受事實,倒不如說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改變自己所處的位置。一直以兒時玩伴、朋友的身份跟他相處,這次回來心情卻意外產(chǎn)生變化;我曾想過可能是在我人生最慘烈絕望的時刻,當(dāng)世人普遍都不可能接納我,太慶卻毫不猶豫對我伸出援手,再加上兒時對他的崇敬、喜愛,以至于后來變成了復(fù)雜的感情。 海芬回來后,我或多或少感到失落過,可是比起這些,希望他們幸福的心情似乎更加強烈;自己的情感得失,逐漸在不知不覺間淡化。此刻回想起來,也沒有什么好不能面對了。 「你口罩下面也很嚴(yán)重對吧?」子新說。 「對,鼻子兩邊、兩頰、嘴角、下巴全都是,還有耳朵背后跟頭皮也有。很嚴(yán)重的時候才會這樣。因為很可怕,怕嚇到你們和客人,所以才會戴口罩?!刮仪溉坏膩砘乜此麄儍扇耍笇Σ黄?。」 「不用說對不起,生病又不是故意的。」太慶拍了我肩膀一下。 子新也推了我一把,說:「三八啦,我們店又不靠你賣臉。」然后他拿出手機,飛快的發(fā)出一封訊息,他看著螢?zāi)秽卣f,「看秀銘有沒有空,晚上陪你去看醫(yī)生?!?/br> 聽他這么一說我急了,想要把他手機拿過來看,他卻身手矯健,沒有絲毫空隙讓我有機可趁。 一聲訊息提示音,原本就高我許多的子新,利用身高優(yōu)勢,把手機高高舉起,他仰頭檢視訊息,隨即對墊腳墊到快抽筋、極力想要搶手機的我賊笑的說:「嘿嘿,秀銘說好耶,下班后來接你?!?/br> 「這邊醫(yī)院我去過,秀銘他很累,就不要麻煩他……」 不論我怎么說,都只換來子新計謀得逞的「嘿嘿」賊笑,斗不過他,最終只好舉白旗;接下來一整天,每當(dāng)我跟子新對到眼,他都立刻得意洋洋在我面前亂搖擺身體亂哼歌。 晚上六點,不但太慶準(zhǔn)時放人,連秀銘也很準(zhǔn)時的出現(xiàn)在寂寞年華門口。 「交給你啦?!棺有屡呐男沣懠绨颍叩剿澈髸r,還偷偷轉(zhuǎn)過身對我擠眉弄眼并且以手比出一個大拇哥。 真是拿他沒辦法! 懊惱之際,秀銘已經(jīng)把機車牽過來,遞給我一頂他準(zhǔn)備好的安全帽。 「謝謝,臨時叫你陪我,真的對不起。對了,」我從包包里拿出一個醫(yī)用口罩給他,「去醫(yī)院還是戴上這種口罩比較好。」 「沒關(guān)係的,大醫(yī)院都要等,我陪你去也比較好?!顾魃厢t(yī)用口罩,雙眼微瞇看著我。 二十分鐘后我們來到醫(yī)院,由于我的號碼在比較后面,加上還沒吃晚餐,于是來到醫(yī)院地下美食街覓食。 晚上快七點,偌大明亮的地下美食街到處都是人,可以選擇的店家非常多,更有幾間知名連鎖店進駐醫(yī)院所開的店面。我們快速繞了一圈,最終被一間菜色多樣的自助餐給吸引過去。 花了點時間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我們各自捧著排骨便當(dāng)面對墻壁并排而坐。 「我要脫口罩,你不要被嚇到喔?!刮也缓靡馑嫉南忍嵝研沣?,然后一股作氣脫下口罩,附近經(jīng)過的人看見不小心發(fā)出了驚嘆,我尷尬低下頭,盡量不要抬起來嚇到別人。 「脫皮好嚴(yán)重,你身體還有其他不舒服嗎?」秀銘擔(dān)心的聲音傳來。 我不敢看他,只能凝視著便當(dāng)進行對話:「沒有。這個看醫(yī)生擦藥,生活作息調(diào)整好,大概一個星期就能好很多?!怪┬云つw炎刺痛又搔癢,我強忍住想去抓的衝動,吃下第一口排骨飯。 「那就好,如果還有什么需要盡量跟我說,不用客氣?!?/br> 不只對我,對于其他人,秀銘總是這么好。有時候我會擔(dān)心,他會不會太過遷就別人而勉強了自己卻不自覺。 「今天子新叫你陪我過來,其實你可以拒絕,我不會怪你的?!刮疫€是忍不住把想法說出來,猶豫的緩緩抬起頭看他。 「我們是朋友,而且我真的沒什么事,最近小說進度還不錯,暫時也沒有接案的工作,」他轉(zhuǎn)過頭來對我笑著,「你真的不要擔(dān)心,相信我吧?!?/br> 「喔,好。」看著他坦然的態(tài)度,我也無法再多說什么,只能感激的把加點的小菜大把大把地夾給他。 飯后,我請秀銘喝飲料,兩人默契的點了冰柚綠茶,搭乘電梯,來到皮膚科所在位置;平常日星期一的晚上門診,儘管同時看診的醫(yī)生有五位,門診外面依舊幾乎坐滿等待的病人。這里的冷氣明顯比在地下美食街還要冷,距離我的號碼還很久,我們來到僅存的角落靠墻位子坐下等待。 「對了,前幾天我有看到你,你沒有回家過年嗎?」秀銘突然提起,嚇了我好一大跳。 本以為沒有回家過農(nóng)歷新年這件事會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還是被秀銘撞見了。 被抓包的我尷尬抓抓頭,說:「對,我沒有回去過年,太慶他們都以為我有回家,其實我趁著寂寞年華放年假的期間,跑去年貨大街打工去了。」 比起回家過年,我還是想辦法多賺點錢比較好——這種聽來冷漠現(xiàn)實的殘忍大實話,我沒有辦法對著秀銘侃侃而談。 小時后因為經(jīng)濟狀況還好,每逢年節(jié),還是會意思意思過過節(jié);愈長大后,家里的經(jīng)濟狀況愈糟,印象中,好似從我讀五專那時就沒有在過節(jié)。出社會后,跟大哥二姐的關(guān)係僵化,尤其失業(yè)后更是幾乎決裂。 年前有打回家跟mama和三姐通過電話,告知要在這里的年貨大街打工的計劃;mama欣然接受,三姐則是沉默良久才勉強說她尊重我的決定。 連續(xù)六天,每天十二小時全天候超強勞力工讀,短時間的確賺進一萬八千多元的薪水,卻也帶來舊疾的復(fù)發(fā)。 不過我并不后悔,今天早上上班前,我到atm把賺來的錢轉(zhuǎn)給mama,并且發(fā)了line告知她;mama很快就回訊息給我,有別以往,她的訊息難得的充滿喜悅,這是我許久未能得見、夢寐以求的景像。 「辛苦了。」秀銘說。他的手微微抬起,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選擇放下。 「不會啦。」我笑著說。能得到他的理解,何嘗不是意外的安慰。 「對了,」我忽然想到,挪動身體改變坐姿,面向秀銘說,「你的小說投給出版社了嗎?」 「投了,不過還沒有任何消息。」秀銘有些苦惱的皺皺眉頭。 「好像都會要等一、兩個月,別緊張,不要想太多。」寫作方面明明比秀銘菜得多,我卻踰越的安慰起他。 「嗯,我不會多想的。你呢?奇幻小說的比賽?!顾蟠笪豢诒志G茶,張大雙眼認(rèn)真的等待我的答案。 「下個月初選就會出來,不過……機會不大,這點我自己明白?!刮倚χf,希望他不要覺得我在說喪氣話。 他理解的點點頭,回:「沒事,不論如何都是一次經(jīng)驗,你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們一起繼續(xù)努力吧?!?/br> 「好,我們就是寫作小伙伴了?!拐f出了幼稚宣言,我尷尬的傻笑著。 「對啊,這樣可以互相鼓勵支持,也可以一起聊作品?!剐沣懙故橇⒖叹徒邮芪业恼f法,他笑得比我還開心,真是個單純無比的人。 離開醫(yī)院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回到晴天館前,脫下安全帽還給秀銘,在要告別之前,他忽然想到什么的對我說:「前幾天我跟子新剛好有聊到,他打算在之后有遇到我休假的星期一來我家趕他的圖文稿,他說有人在他也比較不會分心。我想說,你如果有空也可以帶筆電和資料來我家打小說,不過如果你比較習(xí)慣一個人在家里寫我也不會勉強?!?/br> 「喔,」我興奮的雙手一拍,「像是工作室一樣。好啊,我也要去,明天我跟子新說?!?/br> 「好,到時要來再提前告訴我。」秀銘一臉笑瞇瞇,似乎很期待。 告別秀銘之后,回到406室梳洗一番,坐到書桌前,時間已經(jīng)接近午夜十二點。 我把包包里的海豚吊飾,以及洗澡時脫下放在書桌上、已經(jīng)有點松掉的海豚手鍊,一併收進前不久跑去文具店買的綠色的透明收納盒。 裝在盒子里的每一樣物品都別具意義,看著它們,我能感受到當(dāng)初對方送我的心意與祝福。 我輕聲對自己說:「加油,一切會愈來愈好的?!?/br> 關(guān)燈,我鑽進被窩,期待著新的一天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