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指連心(八)
家里很安靜,明明早已經(jīng)開春,暖氣卻開著。 原微調(diào)整好情緒走進去,沒看到保姆阿姨,只看到季聽潮披著外套坐在沙發(fā)上。 原微對他說:“聽潮,小馳不愿意回來?!?/br> “不愿意回來就算了。” 季聽潮沒有意外,原微向來只會溺愛季云馳,哪里管得了他。 原微還是有些著急:“可是,這么打擾黎總會不會不太好?云馳還小,黎總不像會照顧孩子的人……” “那你怎么沒留下?”季聽潮忽然冷冷地看了原微一眼,原微噤若寒蟬。 他忘了,因為之前黎錦秀幫忙報警和作見證的事情,季聽潮很不喜歡黎錦秀,覺得黎錦秀是在故意下他的面子。 原微揣摩著季聽潮的心思,說道:“你現(xiàn)在還病著,我不放心你在家?!彼]有說假話,就算黎錦秀不請他走,他也不會在黎家留太久,他擔(dān)心季聽潮。 季聽潮神色稍霽:“過來?!?/br> 原微過去坐下,第一時間去瞧季聽潮的手。 季聽潮雙手的皮膚顏色很不均勻,尤其是十指的位置,白的白、青的青,看起來很很不正常。醫(yī)生說,這是雷諾現(xiàn)象,是一種血管痙攣,會導(dǎo)致身體的某些部位——譬如手指或者腳趾——因為低溫、壓力或者精神因素感到麻木或者刺痛,病人的脾氣也可能會變得更暴躁。 具體的病因還在檢查,也沒法開什么藥,只能自己先做好預(yù)防。 但季聽潮覺得,自己應(yīng)該不是簡單的雷諾現(xiàn)象,因為他的病發(fā)作的時候產(chǎn)生的痛感遠超過普通雷諾現(xiàn)象應(yīng)該有的痛感。 十指鉆心地疼,疼得季聽潮一個大男人都受不了。 一般的止痛藥不怎么起效果,效果好的止痛藥原微又怕副作用所以怎么都不愿意他多吃,兩個人找來找去終于在一個老中醫(yī)那里問了偏方。 新鮮的蓮子心嚼服,可治指連心之痛。 可這時候才五月,哪里來的新鮮蓮子,季聽潮不得不動用了自己所有能用的關(guān)系,去找新鮮蓮子。 “冷嗎?” 原微握了握季聽潮的手指,季聽潮沉默不言,手指卻涼得原微驚心,“我給你剝蓮子心?!?/br> “好?!奔韭牫闭f道。 原微從冰箱里取出幾個馮飛舟送來的蓮蓬,剝了一小碟蓮心,顧不得自己手指生疼,他將蓮子心一顆一顆地喂給了季聽潮。 難耐的疼痛終于減緩,季聽潮看著他關(guān)切的眉眼,放輕了聲音說道:“不用擔(dān)心小馳,他是我兒子,黎錦秀會照顧好他?!奔韭牫绷隙ɡ桢\秀不敢對他兒子做什么。 “辛苦你了。”他又說。 原微搖了搖頭:“我沒事,就是看你們父子吵架我心里難受,小馳小時候多聽話啊?!?/br> “他只是到了叛逆期,等過段時間就好了?!奔韭牫钡?。 聽他這么說,原微帶著幾分驚喜地望向他:“你不生小馳的氣了?” 季聽潮將他攬入懷中,說道:“我就這么一個兒子,能生他什么氣,就像你說的,他還小,慢慢教就是了?!?/br> “嗯?!痹⑽⑽⑿α似饋?。 “說起來,還是怨你。那幾年多要兩個孩子,就沒這個問題了。”季聽潮又說道。 那樣的話,季云馳就算真的廢了,他還有其他兒子。 原微卻不高興了:“你怎么能這么想呢?小馳聽到多傷心?!?/br> “而且……” 他在家里就是不受重視的那個,受盡了委屈。 季聽潮知道他的心思,低頭碰他的鼻子,說道:“我知道,你不想小馳過得和你一樣,但我能是你父母那種人么?我肯定一碗水端平。” 原微抗拒地別過了頭。 季聽潮捏著他的下巴親了他一下,道:“好了,不說了,反正現(xiàn)在也只有小馳一個,去做飯吧。” “好?!?/br> 原微起身去做飯,而季聽潮撥出了一串沒有備注的電話號碼。 “張道長,你們什么時候能到?”季聽潮問道。 他沒有告訴原微,他不僅懷疑自己不是雷諾現(xiàn)象,還懷疑身邊有不干凈的東西。 比如家里和辦公室的暖氣總是無緣無故地壞掉,水龍頭里應(yīng)該流出的熱水經(jīng)常突然變成冰水,還有他半夜總是做噩夢,夢見自己睡在冰冷的室內(nèi),怎么都醒不過來。 每一次這種奇怪的事情發(fā)生后,季聽潮就會犯病,疼得他痛不欲生,恨不得將手指全部砍掉。 而這一切的開始都要追溯到那天晚上。 不知道是幻覺還是鬼魂,葉瀾芝突然出現(xiàn)了。 身為公職人員,季聽潮不該找玄靈圈的人,但有什么關(guān)系呢?只要像他以前那樣,將這件事遮掩好就對了。 “……葉瀾芝?!?/br> 季聽潮想起那張臉,緊緊地握住拳頭。 隨即,一陣幾乎讓他窒息的痛感從指尖如觸電般擴散,銳利的疼痛如刀似劍插入他的心臟,他捂住的胸口,壓抑地吐出痛呼。 “……呃啊——” 原微雖然在廚房做飯,卻也時刻留意著季聽潮,他著急地放下手里的活跑過來,問道:“聽潮,還好嗎?” 季聽潮臉色扭曲,猛地推開了他,牙根緊咬:“……你看我像好的樣子嗎?” “對、對不起,我給你拿藥……” “拿什么藥,剝蓮子!”季聽潮怒道。 原微含著淚,慌忙地給季聽潮剝蓮子,心里十分委屈。 起初他經(jīng)常被季聽潮嘲諷和辱罵,但后來兩人和好后,季聽潮就再沒有用這樣的口氣跟他說話了。 季聽潮看他可憐的樣子,忍著疼又說道:“對不起,我太疼了?!?/br> 原微點點頭,淚珠從眼眸里掉落下來:“我知道,我沒怪你,來吃吧?!彼麑⑿聞兂鰜淼纳徸有倪f到了季聽潮嘴巴前方,讓他吃下。 季聽潮咀嚼苦澀的蓮子心,突然想起了原微和葉瀾芝相視而笑的樣子。 他那樣輕松、自在,遠比在季聽潮身邊更快樂。 那一幕刺痛了季聽潮的眼,所以他暗示了馮飛舟和其他人,想辦法讓葉瀾芝消失在他們面前,隨后葉瀾芝消失了,以一種徹底的方式。那之后原微痛不欲生,季聽潮看他那樣難得有了后悔,他也沒想到他們下手會那么狠。 他的本意只是讓葉瀾芝被開除,或者調(diào)到其他城市去罷了。 馮飛舟卻說:“其實也不怪他們,是葉瀾芝倒霉,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于是,葉瀾芝的事就這么不了了之了。 窗外,目睹了一切的霍霖漓問金子燭,“你是為了什么?” 金子燭嗤笑:“玩唄。” 霍霖漓背著手,嫩生的臉上神情老練,說道:“金子燭,你不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你又是親自嚇人,又是對外放出季聽潮是豬仔的消息,這么恨季聽潮,總有個原因吧?” “是因為他口中的那個人,葉瀾芝?” 金子燭臉色變了。 “十指連心,葉瀾芝是你的親人?” 金子燭陰狠地看著霍霖漓:“我勸你不要管我的事?!?/br> 霍霖漓絲毫不懼:“同是天涯淪落人,你又何必對我這么抵觸?你猜,如果我將這些告訴黎錦秀,他會怎么樣?” “黎錦秀善良,他不會殺你,但他肯定會把你交給伊青,送回壁外城。” 金子燭眼看著大仇將報,怎么可能愿意走。 “黎錦秀區(qū)區(qū)一個凡人,怎么會發(fā)現(xiàn)這些事?!苯鹱訝T冷哼了一聲,“除了嚇了季聽潮一下,我可什么都沒做?!?/br> 季云馳無證駕駛出車禍是因為雨天輪胎在白線上打滑,而金子燭給其他養(yǎng)殖戶遞豬仔的消息用的是過路人的手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jù)。 說起來,要不是擔(dān)心黎錦秀發(fā)現(xiàn),金子燭早就先殺了季云馳了! 讓季聽潮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十指連心痛。 不過現(xiàn)在也不賴,慢刀子割rou更疼。 “季聽潮聯(lián)系了姓張的道士,應(yīng)該是靈霄正道的張氏一族,不知道接下這單的養(yǎng)殖戶能不能斗過他們?!被袅乩煊终f。 金子燭瞇著眼睛笑了笑,說不出的邪性:“姓張的,我熟?!?/br> “不過……”他看著霍霖漓,問道:“姓霍的,你從前也做過養(yǎng)殖戶?” 霍霖漓輕笑,像是在笑少年人的天真, “正式認識一下,霍霖漓,貴生無量教傳人,玄靈圈目前養(yǎng)殖戶系統(tǒng)的因果承負推念理論最早就是我提出的,養(yǎng)殖戶結(jié)構(gòu)模式和交易方式的確立也都有我的參與?!?/br> 金子燭將信將疑地打量他。 “真的?那你怎么才判四百年?” 霍霖漓道:“我也不太清楚地府的量刑,可能是因為我偏理論?” “暫且信你?!苯鹱訝T最后說道。 黎錦秀并不知道自己的兩個鬼仆已經(jīng)“握手言歡”了,他正在臥室外的露臺花園里抽煙。 因為伊青。 他和伊青之間發(fā)生的事總讓他覺得莫名其妙,一個發(fā)聲器官都沒有的陰神,為什么會對他有欲望? 黎錦秀模糊地想起他的所作所為,伊青似乎只是在單方面地撫摸他,并沒有自己主動的釋放。 他真的有性快感嗎? 如果他沒有性快感,又怎么會對黎錦秀有欲望? 還是說,伊青的“我要你”真的只是物理上的占有,就有擁有一株植物、一個寵物,所以黎錦秀的欲望也歸屬于他,就像某些不科學(xué)養(yǎng)寵的主人會用棉簽或者手幫自己發(fā)情的貓或者狗釋放一樣。 想到這里,黎錦秀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在想什么…… 難道下一步伊青還會給他絕育嗎? 瘋了,真是。 黎錦秀摸不準伊青的想法,但他卻因此想起了尹莘。 黎錦秀成年后他們發(fā)生了實質(zhì)關(guān)系,尹莘每一次都會內(nèi)射,從來不做避孕措施。黎錦秀擔(dān)心自己會懷孕,尹莘卻告訴他,他在確定自己喜歡上黎錦秀之后就去做了結(jié)扎。 黎錦秀震驚地看著他:“哥哥……” 尹莘卻握著他的手,耐心地給他數(shù)了好幾個理由。 “第一,我從小身體就不好,我們的孩子很有可能遺傳很多疾?。坏诙?,我們雖然只是叁代外的血親,但孩子患遺傳病的概率多少會比其他人高。” 尹莘從小看著父母親人為自己勞心勞力的樣子長大,比小他的黎錦秀也常常守在他的病房外或者病床邊,他并不愿意黎錦秀再過上這樣的生活。 “第叁,懷孕生產(chǎn)很辛苦很累,還有風(fēng)險,我接受不了。” 黎錦秀有些尷尬,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懷孕。 “第四……” 尹莘突然停了下來,黎錦秀抬起頭,問他:“第四是什么?” “第四,我的小貓就是我的孩子。”尹莘抱著他,啄吻他的睫毛,“我只想養(yǎng)你這個小孩?!?/br> 黎錦秀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哥……別這么說……”他都十八歲了。 “當(dāng)然,如果以后小貓想要孩子,哥哥會幫你找最好的jingzi。”尹莘將苦得要死的嫉恨壓在心底,露出成熟而有風(fēng)度的笑容,“哥哥會把小貓的孩子當(dāng)成自己的孩子,一樣愛他們?!?/br> “我……我不要……” 黎錦秀從未想那么遠,尹莘提起這件事他都覺得別扭和羞赧,“不要說了?!?/br> 尹莘卻不放過他:“還是你想要和其他女性組成家庭?”黎錦秀也有男性生殖系統(tǒng),身份證上的性別是男,他可以和其他女性合法結(jié)婚,只要對方肯接納他。 黎錦秀見尹莘越說越奇怪,抗拒地推開他:“我都喜歡你了,怎么會和別人結(jié)婚?” 尹莘嘴角忍不住帶笑,卻微微蹙眉,垂眸側(cè)臉,將耳朵貼在了黎錦秀的胸膛上,聽著黎錦秀的心跳。 “真的嗎?” “小貓會一直陪著哥哥嗎?” 黎錦秀撫摸著他的頭發(fā),說道:“嗯,會的?!?/br> 那時候的黎錦秀天真而羞澀,被尹莘叁言兩語忽悠出了承諾,卻忘了自己最初因為尹莘震驚是因為擔(dān)心父母家人對尹莘結(jié)扎的看法,而后來他也沒能履行自己的承諾。 黎錦秀抖了抖指間的煙,仰頭看著半空,吐出一個輕盈的煙圈。 心中愁緒未去,煙圈卻已經(jīng)散盡,而后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黎錦秀手指輕顫,面上不顯,實際上卻悄然退后了半步。 “伊青大人?!?/br> 伊青側(cè)身站在一樹藍花楹下,五月的微風(fēng)輕拂過他垂落的袖袍,吹動他身旁絡(luò)新婦的枝葉,卻半點吹不動他的衣袂。 聽到黎錦秀的聲音,他轉(zhuǎn)過頭,面前的咒幡正對著黎錦秀,像是在看黎錦秀。 黎錦秀又問:“……您有事嗎?” “有?!?/br> 伊青抬起手,手中憑空出現(xiàn)了一個青釉天雞壺,“來請你喝酒?!?/br> 黎錦秀如臨大敵:“謝謝您,不必了?!?/br> 他還沒忘上次喝了伊青的酒后自己說了什么話、做什么事。 伊青緩步走了過來,一條條成組的玉佩在衣袍間搖曳,叮當(dāng)作響。悅耳的敲玉聲中,伊青低沉喑啞的聲音響起:“它叫鶴觴?!?/br>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伊青進一步,黎錦秀退一步,直到整個人被抵在了幾叢百子蓮前,那帶著濃郁酒香的酒壺也送到了他的面前。 真的好香。 黎錦秀強迫自己側(cè)過頭,遠離那壺酒,但是他又怕壓到身后的百子蓮,所以最后只僵硬地站著。 醉翁之意不在酒,黎錦秀知道,伊青來送酒是想繼續(xù)做上次做的事,可是黎錦秀真的不能再和他有什么親密接觸了。 起碼在他想清楚之前。 “謝謝你,伊青大人,但是真的不用了。” 伊青毫無掩藏自己那顆司馬昭之心之意,說道:“喝,喝了酒,好辦事?!?/br> 他的話像是黎錦秀面前投下了一顆炸雷,黎錦秀真的完全想不通為什么伊青臉皮能這么厚?為什么他能這么自然地說出來? 就算他非人非妖非鬼,可他還算地府的狗官……不是,地府的官員吧? 而且,他為什么總是用酒來哄騙黎錦秀,黎錦秀有這么容易因為酒投降嗎? 黎錦秀有骨氣地拒絕:“不喝。” “不對你胃口。” 伊青反手收了酒,又拿出一個梅花瓶,“這個呢?” 黎錦秀有些哭笑不得:“伊青大人,您別玩弄我了,我不喝您的酒。” 伊青收起了第二壺酒,說道:“不喝也好,直接辦事。” “……不,我不會和您再……辦事了?!崩桢\秀認真地說。 伊青聲音有些困惑:“上一次應(yīng)該還不錯?” 黎錦秀道:“上一次是個意外,對不起,伊青大人,我不喜歡你,我不會再和你做那些事情,還有,你說的那個紅線我也不會系……呃啊——” 話還沒說完,伊青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他身上傳來的冰冷陰氣讓黎錦秀打了個冷顫,手腕冷到?jīng)]知覺了,連后背都發(fā)著涼。 “黎錦秀,我們的關(guān)系,不是你說結(jié)束就可以結(jié)束?!?/br> 黎錦秀怔愣地看著他。 “哥哥,表嬸說得對,我們不應(yīng)該在一起……我們,分手吧?!?/br> “黎錦秀,我們的關(guān)系不是你說結(jié)束就可以結(jié)束。”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不,哪怕是我死了……” “我做鬼都會從地獄里爬上來——” “找你?!?/br> -- 時間設(shè)定錯了 只能發(fā)出來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