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五節(jié)
長須人一閃念,不再理會顧風塵,提氣疾奔而去。顧風塵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將眾人引走,不讓他們找到林中的秦唐關(guān),于是便大叫一聲:“休走,把那老兒留下……” 二人這次跑得并不算太快,好讓群雄跟上來。 眨眼間,群雄已然跑過了那片密林,然而其中有一個人,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停下腳步,向地上仔細看了幾眼,然后沒有去追長須人,而是慢慢向著林中走來。 他所看到的是幾滴血跡,那是長須人奔跑時,扯動秦唐關(guān)的內(nèi)傷所致。如果不細心絕難看到。 此人走入林子,仔細尋了一會兒,終于看到了那棵樹下的秦唐關(guān)。 秦唐關(guān)已接近于彌留之際,但先天的知覺告訴他,有人接近了。他勉力睜開眼睛看去,面前出現(xiàn)了一張熟悉的臉孔。 這人居然是長河幫幫主,過江風。 開始秦唐關(guān)隱居于易水河邊的漁村時,這位過幫主為了給侄兒報仇,遍尋江湖,終于找到了他,這才引出秦唐關(guān)帶著逆天訣逃亡江湖的事。這期間過江風幾度失去了秦唐關(guān)的蹤影,可他毫不放棄,一路在后緊跟,同時散出無數(shù)財物,廣設(shè)眼線,今日能最后追到秦唐關(guān),也算功夫不負有心人了。 過江風站到秦唐關(guān)面前,努力壓制住心頭的狂喜與悲痛,叫了一聲:“秦兄請了?!?/br> 秦唐關(guān)微然一笑:“過幫主,你終于追到我了。” 過江風道:“不錯,這也算是冤有頭,債有主,天網(wǎng)恢恢吧?!鼻靥脐P(guān)道:“我先來此,是主,你是客,請坐吧?!边^江風也看出秦唐關(guān)已是重傷欲死,再無反擊能力,便坐到他身邊,二人并肩而坐,誰也不看誰,都仰著頭看天。 秦唐關(guān)道:“我已經(jīng)快要氣絕了,你再不動手殺我,豈不是遺恨終生?”過江風道:“就在方才,我已經(jīng)不止一次的想要親手殺了你,可是……我平生不殺無力還手之人?!鼻靥脐P(guān)努力抬起手,在他腿上一擊,極是虛弱無力:“我還能還手……” 過江風呵呵大笑:“你想痛快地死么!我偏不給你這個了斷,我要看你一分一毫的死,死得透透的。” 秦唐關(guān)無力再笑,只在嘴邊泛起笑容來:“果然是個屬狗的,嘴里吐不出……象牙……” 過江風收了笑容:“你殺我侄兒的時候,倒是滿痛快的。可這個仇,我記得太深了,你知道不知道,那是因為我侄兒……他……” 秦唐關(guān)道:“他不是你侄兒,是你兒子……” 過江風驚問:“這個你也知道?”秦唐關(guān)道:“我身為紅蓮地王,知道的事遠比你想像的要多。”過江風道:“那你為何在我圍攻你之時,不將此事挑明?那樣一來,我?guī)椭凶拥芏〞纳涌p,幫中長老也會將我趕離幫主之位,長河幫定然大亂?!?/br> 秦唐關(guān)冷笑:“揭人之私,算什么英雄好漢。他是你兒子也好,不是也罷,總歸是我打死了,心痛的人是你,老來喪子大不幸,因此你找我報仇,我也不怪你。” 過江風霍然站起:“過某雖然恨你,但也不得不承認,你是條光明磊落的漢子,我……要與你決斗。” 秦唐關(guān)聽了,不置可否,他心里明白,只要對方小手指一動,自己便一命歸陰,可過江風提出與自己決斗,那便是沒把他當成將死之人相待,自己固然要死,可卻是在決斗中死去,對于江湖人來講,這已是最大的褒獎。 將軍死戰(zhàn)場,謀士死朝堂。而身為江湖人,便要在轟轟烈烈的決斗中,轟轟烈烈地倒下。 秦唐關(guān)已經(jīng)站不起來,過江風上前,將他攙扶著,靠在樹上,點住他心腿的xue道,令其不能彎曲,好支住秦唐關(guān)的身體。 隨后過江風退后幾步,拱手一揖,朗聲道:“老朽長河幫過江風,領(lǐng)教秦兄高招。” 秦唐關(guān)鼓起最后的力氣,拱拱手道:“在下……紅蓮地王,秦唐關(guān),請過兄賜教……” 說完這句話,他的雙手擺出個勢子,放在胸前,眼睛里突然放出光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那般的意氣風發(fā),那般的桀傲不訓,那般的目空四海,那般的一意孤行。 過去了,又回來了……一切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身上,與他的靈魂凝為一體。 在他眼神中的光消失的一剎那,他的笑容凝結(jié)在臉上,他的死,轟轟烈烈,而成全他的,居然是他最大的仇敵。 過江風眼看著秦唐關(guān)雙手垂下去,并未收勢,而是叫了一聲:“看招!”舉手上前,一拳向秦唐關(guān)胸前打到。 這一拳并無多大勁力,因他未運內(nèi)力,所以也只是輕輕一觸,然后他仰天長嘆一聲:“兒啊……兒,為父與你報了仇啦……”說出這句話時,他已是老淚縱橫。 兩名老者,一生一死,一哭一笑,他們之間的恩怨已化陣清風,無聲無息地散了。 再說顧風塵與那長須人,二人為了引開追兵,初時跑得尚不算快,等到離著林子遠了,這才加快腳步,沒一會兒已經(jīng)看到不追兵了,長須人便開始繞圈子,顧風塵尾隨其后,二人繞了好大一個彎兒,這才又回到那片林子。 此時二人已經(jīng)離開了約莫多半個時辰,長須人進得林內(nèi),直奔那棵大樹,等來到樹下,不覺一愣。 顧風塵也隨后到了,眼前已不見了秦唐關(guān),而在他倒臥的地方,多了一座墳。 墳的土色很新,一看便是剛剛堆上去的。墳前不封不樹,亦沒有墓碑,不過二人心里都明白,這是秦唐關(guān)的墳,只是不知誰埋葬的他。 長須人向顧風塵怒視,冷笑道:“看來你還有幫手……”顧風塵一攤雙手:“閣下誤會了,我孤家寡人一個,沒有帶第二個人來?!遍L須人道:“那么說,是他自己埋的自己嘍?!?/br> 顧風塵道:“也許是好心人路過……”長須人截道:“這個世上,豈會還有好心人?”顧風塵也覺得自己的話沒有道理,道:“事到如今,只有挖開來看一看了。如果埋的真是秦前輩,這樣的葬法,對他是不公平的?!?/br> 長須人道:“那是自然,紅蓮地王,死了也要葬回黃山去?!彼纯搭欙L塵:“我真想將你埋在這里。”顧風塵苦笑:“那我一定會說,你埋錯人了。”長須人道:“你還想說,自己不是傷他的兇手!” 顧風塵道:“我與他無怨無仇,甚至還幫助過他護送孫女兒,與紅蓮教也頗有些交往,為何要殺他?” 長須人道:“你叫顧風塵,哪一派的?” 顧風塵道:“在下剛剛當上碎心城主。”長須人一愣:“碎心城主?女人的頭兒?”顧風塵臉上一紅:“暫且當當,重陽會后,就會讓賢。”長須人道:“你也去赴重陽之會?” 顧風塵道:“不錯,碎心城早收到過請柬,自然要去?!?/br> 長須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冷笑:“如此說來,花月痕與你的交情,非同尋常呢?!?/br> 顧風塵道:“我是幫過她,但也都是小事?;ǔ侵鞔蠖?,才會讓我來當這個城主。”長須人道:“她大度……倒不如說,她很欣賞你?!鳖欙L塵道:“慚愧了。在下無德無能,只求自保,才做了城主?!?/br> 長須人問道:“自保?有人要殺你?” 顧風塵道:“我殺了武林少主諸葛仁,江湖上已發(fā)了對我的格殺令。你沒有看過到?”長須人搖搖頭:“有辦完事剛回中原,還沒注意到這件事。”他頓了頓,道:“你殺諸葛仁,得罪四大世家,又殺秦唐關(guān),與紅蓮教結(jié)仇!如果真的都是事實,那你不是瘋了,就是病得太嚴重?!鳖欙L塵苦笑:“在下既沒瘋,也沒病,事實上,殺諸葛仁都算是失手誤殺,我……從沒想過要殺人?!?/br> 長須人看了他幾眼,好像已經(jīng)斷定他沒說謊,終于道:“我會查清楚這件事,如果你真的沒殺地王,重陽大會我也不會找你麻煩。如果你沒說實話……最好還是別上光明頂?!?/br> 顧風塵道:“重陽大會在下是一定要去的?!遍L須人點頭:“你走吧。”顧風塵看看那墳:“秦前輩的尸體……”長須人道:“我會起走的,紅蓮教自然有紅蓮教的葬法,這個不用外人cao心。” 聽了這話,顧風塵只好點頭,道:“在下告辭。重陽會上見了?!?/br> 說完,他向林外走了幾步,突然心頭一動,轉(zhuǎn)回身問道:“閣下還是認定了我是兇手吧?!遍L須人淡然一笑:“你看呢?”顧風塵道:“我只是感覺,不知對錯。”長須人道:“如果我認定你是兇手,為何不殺你為地王報仇?” 顧風塵嘴邊泛起笑容:“那是因為,你實在沒有把握殺得了我。對不對?”長須人慢慢收斂笑容:“閣下不死,我不得安?!鳖欙L塵說道:“也不用急,重陽會上,你便有機會了?!?/br> 他頓了頓,繼續(xù)問道:“閣下必然是紅蓮教要人,敢問可否報個萬兒?”長須人將手中琴在胸前一橫,錚的撥了一響,緩緩道:“在下紅蓮八駿,絕地候,雷音?!保ㄎ赐甏m(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