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肥厚的手牽著她踏出轎子,有壯碩的仆人立即蹲在面前。 云朵看見他背上綁著竹椅,耳邊又聽見婦人道:“請姨娘入院?!?/br> 她不太懂,只聽得婦人細聲提醒,隨后攙著她坐在那椅子上。 “起——” 才剛坐定,又是一陣顛簸,目光所及的地面抬高,云朵被背著不知去往何處。 蓋頭隨著步子搖晃著,能看到蕩進來的光,落面被燈燭照得通明,卻安靜得很,沒有喜炮,也沒人道彩。云朵也是見過尋常百姓家嫁娶的,也曾奢想過將來娶自己的是個什么尋常人,那時興許能在院中擺上幾桌,再歡歡喜喜鬧上一場...... 想著想著,眼前又模糊起來,她記起娘親說的話,忙眨了眨眼止住淚,低著頭繼續(xù)數(shù)步子。 行了八百八十八步,背后的仆人才停下。一路隨行的婦人站在門前又說了些吉祥話,才領(lǐng)著她進屋。 門檻很高,云朵穿得厚重,費了些力才跨進去,屋內(nèi)燭火燒得旺,照得眼前的蓋頭更加紅艷。 婦人將她扶在床沿坐著,再次說了些吉祥話才離開。 隨著遠處的關(guān)門聲響起,屋子里靜悄悄的一片。 云朵端坐在床邊,渾身繃得如上緊的弦,默默地等。 從進了屋,她才有了幾分真切感,今日嫁的夫君,是沈譽。 她又想起閣樓上的長衫公子,和那日咫尺的臉,還記得他比湖底天空還深的眼神,那湖水般清冽的嗓音。 她臉也熱起來,局促地低下頭,想著等下沈譽來揭了蓋頭,她該如何回應。 他見著自己,會不會認出她來。 可轉(zhuǎn)瞬又想起自己平日里去那湖邊穿的都是些粗布麻衫,做的也是些粗活,成日灰頭土臉的的,那天面對面時還在哭,多狼狽,還是別記住的好。 話說回來,若他真是記得自己,又能如何。 憑他這樣的家世,想來見過的美人不在少數(shù),說不定早就將她視作過眼云煙罷了。 她心下一時也拿不準是想沈譽記得她還是記不得她,手指絞在一起快沁出汗。 目光落在手腕處,早上娘親給的鐲子還戴著。 云朵手指松開,輕輕撫著。 換喜服時,她怕被人看見鐲子,就藏在小衣里,上了轎子才悄悄摸出來。 鐲子上面還刻著如意金行的字樣,沉甸甸的的,大小卻正合適,想必是娘親親自去換的。 她沒別的奢望,只盼著娘親住到云府里,能過得好些??捎窒肫饋碓品蛉耍慌?.. 云朵忍不住長嘆一聲,輕輕咬著唇。 她頭有些發(fā)昏,肚子也咕咕叫起來。 從昨晚到現(xiàn)在她什么都沒吃,今天更是連水也沒喝上一口。 云朵有些坐立難安,緩緩抬起頭。 臥房竟比她和娘親在揚城住的房子還大,里外兩間,用月門隔著,上面擺著些瓷器花草,被燭光照得瑩瑩如澤,透過鏤空的雕刻,能望見外間桌上擺了許多吃的,映著滿室喜色,不禁讓人食欲大開。 四下都靜悄悄的,連聲蟲鳴也沒聽見,沈譽也不知道何時會來... 云朵猶豫了會兒,忍不住將蓋頭掀起來,小心起身,躡手躡腳地快速跑到桌邊,飛快地抓了把紅棗又跑回來。 陣陣甜蜜散在嘴里,入口生津。 偷吃的姑娘臉色有些蒼白,紅唇卻泛著水光,似抹了蜜。待幾乎顆紅棗都下肚,覺得有了些力氣才迅速把蓋頭放下。 饑餓感褪去,等待便不再那樣難熬。屋子里還薰了香,很好聞,直教人昏昏欲睡。 就在快睡著時,門外突然傳來動靜。 云朵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端端坐著。 關(guān)門的聲音很輕,氍毹厚實,腳踩在上面幾乎沒什么聲音,卻震得云朵一顆心猶如擂鼓。 沈譽沒急著過來,先是在桌邊坐了會兒,又倒了杯酒。 云朵久久沒聽到落杯的聲音,正猜想他喝了沒,一雙黑色的鞋卻漸漸進入視野,停在她面前。 云朵鼻尖嗅到淡淡的酒味。 她一顆心幾乎快從嗓子里跳出來,手指在袖子用力攥著,快將厚重的喜服揪破。 面前傳來短促的動靜,男人取了一邊放著的稱桿。 他修長的指節(jié)輕輕摩挲著細長的紅色稱桿,那稱桿晃了又晃,將不算充足的光線也攪亂。 云朵小心翼翼地喘著氣,猜想他是不是也有些緊張。 下一瞬,卻聽得咣鐺一聲,那嶄新的木棍骨碌地摔在腳邊的木榻上,一路滾落跌進氍毹里。 云朵嚇得抖了抖。 還來不及驚慌,就看見男人寬袖一拂,竟是轉(zhuǎn)身離開。 夜風從被打開的門縫泄進來,將桌上喜燭吹熄大半,云朵一身艷紅喜服也暗了下來。 她渾身顫抖,盯著腳下斷成半截的稱桿,模糊了視線。 第4章 云朵趴在桌上睡了一夜,直到有人拍肩才轉(zhuǎn)醒。 眼前的女子是沒見過的生面孔,見她朦朧睜開睡眼才偷偷笑著看向旁邊的婦人,輕聲喚:“桂嬤嬤,人醒了?!?/br> 那桂嬤嬤也沒見過,不過甫一開口,云朵就聽出來是昨晚接她下轎的。 回憶瞬間歸攏,云朵才想起來身在何處。 桂嬤嬤走上前來,攙著她起身,瞧她一身喜服穿得好好的,臉上的妝早已哭花,又偏頭瞥向里間床鋪軟榻俱是原封不動的,笑意散了幾分,說:“姨娘怎睡在這處,著涼了可不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