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jié)
李纖凝拿起來翻幾頁,“這不是我的口供么,有什么問題?” “下面人錄的不詳細(xì),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李纖凝放下薄子,“八叔想問什么盡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背鹕僖f,“你與楊宛相識于何時何地?” 李纖凝一一說了。 “從你們相識到她邀請你去別苑避暑,中間你們見過幾次?” “一次未見?!?/br> “短短數(shù)月,一面之緣,楊宛為何突然邀請你去別苑避暑?” “第一次見面時她說了,她仰慕我,許是出于這個緣故。” 李纖凝知道仇八這是疑心她了,估摸著是在梁人杰那里碰了釘子,來她這里尋找突破。 “據(jù)她的侍女講,在別苑期間,你經(jīng)常和楊宛一處閑聊,相處的時間比她的嫂子夏夫人和好友梁夫人還多。你們都聊些什么?” “閑聊罷了,一些瑣碎小事,不堪細(xì)數(shù)?!?/br> 仇少尹沉吟片時,“楊宛對你超乎尋常的感興趣,你不覺得奇怪嗎?” 李纖凝微微一笑,忽然問仇八,“八叔在梁人杰處遇阻?” 仇八翹起二郎腿,“咱們兩個誰問誰?” “我勸八叔別在我身上浪費功夫,八叔案子遇阻,查不下去,我倒可以為八叔指條明路。” 仇八微微抬起身子。 “梁府里半年前淹死了個丫頭,叫小啼,八叔去查一查,指不定會有收獲?!?/br> 李纖凝說完這句話便去了,不給仇八一探究竟的機會。未幾,仇璋回轉(zhuǎn),不見李纖凝,問仇八,“聊完了?” “死丫頭,目無尊長,說給我指條明路,有這么跟長輩說話的?得虧你及時擦亮雙目甩了她,這種女人沒進(jìn)我們仇家的門,是我們仇家的福氣。” “八叔你說的這叫什么話,你自己不尊重,也別怪她跟你說話沒大沒小,十九叔和我年紀(jì)相仿,我從沒見阿凝冒犯過他?!?/br> “好小子,教訓(xùn)起你八叔來了?!?/br> “侄子不敢。” 仇八看了仇璋一眼,恨他不爭氣。忽想起一事,擺正了姿態(tài)問他,“大理寺有個空缺,六品的縣丞,你想過去的話,我替你安排。” “八叔這是哪興的念,我在萬年縣做的好好,作甚去大理寺?” “好什么好,一個縣丞,九品芝麻官,做到縣令,充其量也才七品。蒙祖蔭,當(dāng)年那么多職事任你挑,本可以和你十九叔雙雙進(jìn)蘭臺,縱算不進(jìn)蘭臺,大理寺京兆府刑部哪個不行,偏為了李家丫頭進(jìn)了萬年縣衙?,F(xiàn)在你們兩個也鬧掰了,你還有什么想不開的,趁著大理寺現(xiàn)在有空缺,趕緊補上去。雖只是個六品的寺丞,也比你九品的縣丞來的好?!?/br> “八叔豈不聞秩卑而命之尊,官小而權(quán)之重。縣丞品秩雖低,卻是手握實權(quán)的官兒。我放著半個京畿不去執(zhí)掌,去大理寺翻卷宗?”仇璋笑了,“我不干?!?/br> 仇八不以為然地冷哼,“秩卑俸薄事冗,你做的還挺得意?!?/br> “人各有志?!背痂罢f,“我不會離開萬年縣,八叔莫再勸我?!?/br> 仇八急于叫仇璋離開萬年縣還有一重考量,擔(dān)心天長日久,仇璋和李纖凝舊情復(fù)燃。仇璋說得堅定,他也不便深說。 甩了一句,“懶得管你。” 仇八果然在小啼身上有所收獲。 具體是何種收獲李纖凝還是從楊仙兒嘴里得知。 “真真叫人不敢相信?!睏钕蓛赫f,“想當(dāng)初楊宛yin奔,家族中多有傳言,說她珠胎暗結(jié)。因為沒有實質(zhì)證據(jù),多半以為不真。況她落崖,腿也摔斷了,縱是有孩子,哪里保得???” 顧氏也在場,聞言道:“聽你這口氣,難不成孩子生下來了?” “不錯?!睏钕蓛赫f,“孩子生下來后,交給管家抱走了,據(jù)說送給了城外的農(nóng)戶收養(yǎng)。距今快十年了,楊家人從未打聽過,只當(dāng)那孩子死了,對楊宛也是這樣說的?!?/br> 顧氏接著問,“莫非孩子找到了?楊宛的死同孩子有關(guān)?” “同孩子有沒有關(guān)系我不知道,找到卻是確有其事?!睏钕蓛赫f,“你們絕猜不到孩子在哪里?!?/br> 李纖凝靜靜坐于一隅,手里抓著一只桃子,一下一下拋著玩。 “在哪里?”顧氏興趣頗濃。 “在梁宅?!?/br> “梁人杰?”顧氏掩唇,大驚道,“他和楊宛不是……” “他和楊宛有過婚約,楊宛私奔之后,婚事告催,梁家轉(zhuǎn)聘了崔家女。崔家女同楊宛是密友,婚后,崔家女照舊同楊宛往來,一來二去,梁人杰便和楊宛緩和了關(guān)系,如常相處。人人皆道梁人杰大度,而今回首看,梁人杰似乎別有目的?!?/br> 楊仙兒頓了頓,接著說:“你們再也想不到,他從楊家管事口中探知楊宛女兒的下落,待那女孩長到六歲,命管家將其買入府中,暗中授意管家安排粗重累活給她做,虐待蹂躪那孩子。就為了叫她代母受過,出盡他心中那口惡氣?!?/br> “竟有這樣可怕的事?”顧氏瞠目,“萬萬想不到梁錄事是這樣心胸狹窄之輩,為了多年前的事虐待無辜小兒。天幸事情敗露,那孩子合該得好了?” “哪去得好,早死了。” “死了?” “去年冬天掉池子里淹死了?!?/br> 顧氏駭然。 “據(jù)說楊宛見過這孩子,還叫問崔文君討,說這孩子合她的眼緣,可見母女連心??v是一日沒抱過,一眼沒見過,注定血脈相連,割舍不斷。” 顧氏感嘆,“真是一對苦命的母女。娘倆都死于水,誰又能說不是命呢?!?/br> “楊宛死得蹊蹺,這孩子也不見得是意外。不然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在楊宛開口要她時死了。梁人杰這回注定脫不了干系了。楊家人一心要治死他,頻頻向京兆府施壓?!?/br> 一直沒吱聲的李纖凝這時撲哧笑道:“嫂子一口一個楊家,好似不是你的本家。” “是親戚,不走動也生分了。說起來只當(dāng)在說別人的事?!?/br> 后面三人又聊了些別的。晚飯時分,李纖凝同顧氏告辭出了仇宅,回到家里,不想收到一封帖子。 崔文君下帖邀她相見。 第69章 下弦月篇(十三)服毒 短短幾日不見,崔文君渾似變了個人。 以前的她也削瘦也文靜,而今的她削瘦文靜之余又多了幾分憔悴病態(tài)。李纖凝應(yīng)邀來訪,她甚至沒能出門相迎,單薄的身板穿著寢衣萎在床上,眼下nongnong一片烏青。 李纖凝驚訝于她精神不濟至此,踟躕著要不要告辭,擇日再訪,她忽然地抬了抬素腕,“李小姐,坐。” 李纖凝坐定,她歉意一笑,“我這副樣子,實在不該見客,但我腹內(nèi)有一篇話,不吐不快,思來想去唯有李纖凝可聽一聽,委屈李小姐略坐一坐,聽我說幾句話?!?/br> 李纖凝和崔文君無交情,縱是在別苑比鄰而居的那幾日也沒說上幾句話。她能有什么話和她說?李纖凝委實不解。 “梁夫人想對我說什么?” 崔文君忽又沉默了,螓首低垂,呆呆看著褥上花紋。半晌,重拾聲音,遣左右侍女退下,僅留落英一人伺候。 侍女退下后,崔文君緩緩開腔,“宛兒何以待李小姐如此特別,我好像懂了?!?/br> 李纖凝抬眉,靜待下文,崔文君卻不說了,轉(zhuǎn)而問李纖凝,“人杰的事李小姐想必聽說了,很意外吧,他從來沒有釋懷過對宛兒的恨,甚至處心積慮找到她的女兒,只為發(fā)泄心中的恨意?!?/br> 她的聲音很輕,似一片雪花,悠悠蕩過李纖凝耳畔。 她靜靜道:“你敢相信嗎?其實我一直是知道的,可是我又什么都不知道?!?/br> 她蒼白如蠟的臉上擠出一抹笑,似在嘲諷自己,又似苦笑。 崔文君的身體極度不適,忽然捂著胸口連連作嘔。李纖凝注意床下放著一只瓷盂,用于盛放她的嘔吐物??磥硭眢w不適有段時間了。 崔文君吐完,落英嫻熟地為她送上溫水。崔文君漱了漱口。李纖凝從始至終一副傾聽者的姿態(tài),她在等待崔文君的下文。 崔文君緩了緩,娓娓道來心中掩埋多年的秘密。 十年前,楊宛出事,崔文君大駭,不顧家人阻攔,前往探望。她將秘密保存的太好,連在她面前也沒透露出只言片語,直到事發(fā),崔文君方恍然驚覺,何以近日楊宛面浮春色,眼中神采奕奕。她以為是和梁家定親之故,提起梁人杰,她又是一副厭惡懊惱之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連面兒也沒見過,尚不知人品如何,誰會為他竊喜?” “依我的心意,兩個人必得兩情相悅情投意合方可結(jié)為夫妻,誰要嫁一個人品相貌通通不清楚的男人。末了不合心意,又不能退換?!?/br> 她總是說這樣的話。她總是厭煩她說這樣的話。 別人夢寐以求的,她不費吹灰之力得到了,還要怨天怨地。簡直身在福中不知福。 崔文君每每設(shè)想,假如她能得到梁家這樁婚事該多好。她也知道這是空想,以致當(dāng)婚事真的降臨到頭上時,她竟然不敢相信。 楊宛斷了腿,失去了情郎,和梁家的婚事也告催了。不出三月,梁家轉(zhuǎn)聘了她。 崔文君的第一反應(yīng)是喜出望外。心里的快樂似噴泉,咕嘟咕嘟往外冒。她不敢去探望楊宛了,怕壓抑不住臉上的喜色,給她添堵。更有一重顧慮。 楊宛令梁人杰蒙羞,楊家與梁家因此鬧僵,她作為梁家未來的兒媳,理當(dāng)避嫌,斷不能再同楊宛來往。 她也確實是這樣做的。至此以后,她不再上楊家的門,一心一意等著吉日,嫁入梁家。 成親后,日子如她所想,丈夫溫存體貼,公婆和藹,小姑溫順。 一切平淡而美好。直到有一日,她坐在梳妝臺前畫眉,梁人杰問了一句話,打破了所有平靜。 “你未出閣前,與楊宛是密友?” 崔文君聞言手一抖,惶惶向梁人杰解釋,“是……是有這回事,但自從定親之后,我們再也沒有來往?!?/br> “你別急,我不是要責(zé)怪你?!绷喝私茏叩剿砼?,輕撫她的肩膀,“既然出閣前是好友,出閣后何以不來往了,你這樣,旁人倒要說我霸道,不許你們來往?!?/br> “可是……” “沒關(guān)系的,你照常去見她。我沒有異議,縱是父親母親不滿,也還有我,你不必作難?!?/br> 崔文君心中暖流涌動,心道,她果真嫁了個好夫君。 就這樣,在梁人杰的鼓勵下,崔文君恢復(fù)了和楊宛的來往。沒出事前,楊宛身邊不缺朋友,出事后,風(fēng)流云散。崔文君的不棄是楊宛黑暗中照進(jìn)的一束光。她對此感激不盡,愈發(fā)信任依賴崔文君,感情更勝從前。 梁人杰經(jīng)常從崔文君嘴里打探楊宛的近況,崔文君絲毫沒多心,如實道來。隨著時間的推移,當(dāng)年的事漸漸無人提及,兩家似乎也都釋懷了。梁人杰適時提出可以邀請楊宛來家中做客,畢竟朋友之間得多走動不是,不能叫崔文君一味上門,楊宛也可以來她的家。 直到這時崔文君才意識到梁人杰的態(tài)度有些曖昧。此前她一直單純的認(rèn)為梁人杰允許她與楊宛繼續(xù)來往無非是顧及名聲,不愿外人議論他小氣。兼有一點點小小的得意,只道是為了她。但是做的這一步,顯然過了。 然據(jù)崔文君私下觀察,梁人杰對待楊宛并無男女之情,每逢她來,他能回避則回避,偶爾遇上也只是清淡寒暄數(shù)語,從無逾矩之舉。 崔文君挑不出毛病,只得順其自然。 如此過了數(shù)年,梁人杰的“前嫌盡棄”使得楊宛愈發(fā)自在,徹底走出了當(dāng)日的陰影,來梁府與崔文君談天說地成了家常便飯。 一日,兩人于后花園邂逅了一個小啼的女孩子。崔文君對這孩子的遭遇好奇,吩咐丫鬟調(diào)查,不想丫鬟極有本事,拔出蘿卜帶出泥,竟然給她查出小啼是梁人杰授意買進(jìn)府,更令她驚訝的是,這個孩子與楊宛存在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