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節(jié)
路遙把芥子空間暫時留在了倉庫的員工辦公室,她泡了一杯濃茶,端著一盤零食果干,進入芥子空間。 寬長的書桌上堆滿剛翻譯出來的稿件,全部需要路遙審閱、修改、校對,這是一項相當耗費精力的工作。 阿爾弗雷德和圓夢系統(tǒng)可以被粗暴的分入人工智能系統(tǒng)的范疇,二者各有長處,且都擁有相當精細的運算能力和卓越的學習能力。 可是在面對書籍時,它們很多時候無法透徹地理解那些深邃的思想背后的深意,翻譯出來的文字流于表面,幾乎全部需要路遙重新潤色。 所幸有芥子空間,路遙才有足夠的時間來處理那么多書籍的譯本細節(jié)。 書店白日營業(yè)結束,店主和兩個助手還要在芥子空間里工作許久,基本以月、以年為時間單位。 直到靜寂的長夜將要醒來,路遙才披著毯子起身。 她走到沙發(fā)坐下,仰靠在墊子上打了個呵欠,強忍著睡意吩咐:“桌子上那兩本書已定稿,新書的封面在郵箱。梅雪下午有發(fā)我定稿了,直接用。我先睡一會兒?!?/br> 店主睡著后,阿爾弗雷德拖著小尾巴在書桌上忙來忙去。 它要保證店主醒來時,隔日需要上架的新書樣書已經做出來。 監(jiān)舍已熄燈,牢房沿墻壁圍成環(huán)形,一行行一列列排得整整齊齊,遠看像一座座冰冷的墓室,漆黑空蕩。 每一個四方小格子里,都囚禁著一個掙扎的靈魂。 他們在每一個被黑暗侵襲的長夜,發(fā)瘋嘶吼、癲狂哭嚎、自我折磨。 人造月球的光芒順著窗口傾瀉,撒在銀白色的地板上。 第六區(qū)的獄守0666還留在監(jiān)舍的辦公室里,臨休息前,他例行再查看一遍監(jiān)舍內部的監(jiān)控,確認犯人都有待在自己的房間。 五舍307號房的犯人不知從哪里找來一根繩索,又在嘗試掛自己脖子。 他已經在貫島服刑十二年,精神已經有些失常,似乎忘記自己更換了機械軀體。 509號房的犯人對著墻壁邦邦撞腦袋,疼倒是不疼,那哐啷哐啷的聲音從監(jiān)控里聽見是真扎耳。 606號房的犯人團起手腳滿屋子翻跟頭,仿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 每天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場景,犯人如此,獄守也是如此。 數(shù)十年如一天,一切沒有任何改變。 也不能如此說,大概每個人的“病情”都比剛來時更重了。 0666滑動光屏,快速瀏覽五舍所有房間,視線掃到某個房間,他指頭微微曲起,慢慢往回滑動,監(jiān)控攝像頭對準705號房。 格斯晚上才回到五舍監(jiān)房,他的生理年紀應該不大,剛來貫島四個月,時不時還要接受精神審訊。 0666其實有點頭疼這家伙,精神值很高,性子又特別怪異,經常在監(jiān)房挑撥其他犯人給獄守找麻煩。 每月一次的精神審訊沒有半點用處,還一不留神就精神值暴動,刺傷隨行獄守。 以往格斯接受審訊回來都要在監(jiān)房里發(fā)瘋,今天倒是異常老實,不僅被押送回來時沒有反抗,晚上也沒鬧。 0666有點好奇他的狀況,調整監(jiān)控攝像頭的亮度,對準705號房緩緩拉近。 銀灰色的機械人支著腿靠在床頭,胸前亮著一盞夜小夜燈,手里捧著一本書。 0666把鏡頭拉得更近,終于看清格斯手里的書本——《基督山伯爵》,上冊。 那本68000。 上午0666送店主去精神值研究中心,店主在飛艇上也看過這本書。 不過店主當時看得是簡裝版,書封很軟,可以翻折到背面。 格斯買得是精裝本,書封硬挺,書頁設計更精致,也不能翻折。 0666看不到書本上的內容,但格斯看書的模樣通過懸浮屏幕清晰地展現(xiàn)在他眼前。 格斯仿佛聽不見其他監(jiān)房的吵鬧,藍灰色的機械眼專注地盯著眼前的書頁,似乎那里面的故事吸引了他的全部心神,以至于叫他從這絕望的黑夜中短暫逃離,不再癲瘋發(fā)狂。 0666盯著格斯的監(jiān)房看了快五分鐘,突然有些后悔白日沒去書店買下那本小說。 寂寥長夜,0666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一發(fā)不可收拾,發(fā)瘋地想要看完那個故事的全部內容。 為了轉移突如其來的沖動,0666退出五舍的監(jiān)控區(qū)域,轉而查看七舍。 七舍異常安靜,或許是因為雙胞胎兄弟和597小隊都在關禁閉,沒有了那些躁動的年輕靈魂,監(jiān)舍里的老人也不惹事。 0666想到雙胞胎兄弟,就想起白天似乎看見他們和423號房的德爾、425號房的卡尼一起從外面回來。 他隨意在懸浮光屏上劃拉兩下,423號、425號監(jiān)房的畫面同時出現(xiàn)。 德爾沒在床上,通風窗口下有一大團陰影。 他靠在墻下,雙膝曲起,膝蓋上攤開著一本書籍。 這人借著從通風口泄入的一小捧月光看書。 0666糟心地扭開頭,看向另一塊光屏。 425號監(jiān)房更絕,卡尼的機械外形是比照真實機甲一比一還原的定制機械軀體,他還在機甲上添加了一些帶有個人趣味的設計,比如給手掌心裝個小手電。 0666來第六區(qū)做獄守七年有余,那時卡尼就關押在七舍。 七年來,0666第一次看見卡尼使用他的小手電功能。 卡尼仰躺在床上,腦袋與肩膀之間幾乎呈直角狀態(tài),胸口處的艙門朝兩邊打開,正好做成支架。 他把書本卡在艙門和胸口的凹槽里,左手墊在腦袋后面,右手舉起,手心的小手電正對準書頁。 要命的是卡尼也在看那本該死的《基督山伯爵》,0666迅速查完監(jiān)房,拿起制服外套,起身朝外走。 明天,他一定要去書店買一本《基督山伯爵》! 貫島上的禁閉室有三種,雙胞胎和597小隊被關在最外圍的禁閉室。 這種禁閉室和單人監(jiān)房差不多,只是沒有監(jiān)房那么寬闊,長廊兩側全是擠擠挨挨的房間,里面的空間只有正常監(jiān)房的二分之一,沒有窗戶,僅有門上一個巴掌大小的探視口。 這種禁閉室主要用于關押偶爾惹事、錯誤不那么嚴重的犯人。 獄守故意把雙胞胎和597小隊五個人關在同一條走廊相對的七個房間,任由他們互相咒罵吵架。 一般過個三五天,各自罵累了,事情也就過去了。 漆黑的禁閉室里,隱隱約約傳出一陣低泣,在幽深冷寂的走廊上反復回蕩。 溪聽出哭聲從對面房間傳來,而且就是上午揍他的597。 兩邊選手剛結束長達三十個小時的激烈罵戰(zhàn),溪現(xiàn)在只想安靜的休息一會兒,看看書。 對面那聲音卻是沒完沒了,他忍不住起身砸門:“597,你踏馬的發(fā)什么瘋?能不能安靜一分鐘?” 597靠坐在墻角,手里捧著一本詩集,哭不出眼淚,卻忍不住嚶嚶啜泣。 他也罵累了,無聊得找不到事做,隨意從書袋里掏出一本書。 花十幾萬買的書,不看白不看。 他就隨手一模,掏出一本詩集。 詩集上的署名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名字,597也不在乎,隨手翻開一頁。 【我犯了一個人所能犯的最大錯誤,我未曾能夠得到幸福。我的父母將我養(yǎng)育……他們給了我膽識,我卻沒有成為勇敢的人(1)?!?/br> 597橫倒在地板上,明明流不出眼淚,卻控制不了抽噎。 他沒想到文字也能做刀,插在身上比獄守的機械槍還疼。 一個紙團從對面探視口丟進597的禁閉室,溪還在砸門:“煩死了,能不能別哭了?” 597伸手撿起滾落到面前的紙團,有些疑惑:“這張紙上沒有字?!?/br> 溪的聲音從對面?zhèn)鱽恚骸暗曛魉偷墓P記本,專門用來記錄讀書感悟的本子。我還沒寫,當然沒有字。怎么,你連贈品都沒有?” 597起身去翻裝書袋,別說筆記本,連只筆都沒有。 597抱緊懷里的詩集,罵了句臟,心情是五十度灰。 …… 隔壁房間,597的小弟之一從裝書袋里掏出兩支筆、兩個干凈的小本子,一時不知該不該搭腔。 與此同時,第八區(qū)管理處辦公室。 早就過了下班時間,本該空空蕩蕩、漆黑一片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0815的辦公桌前后左右圍著一圈人,上午找他借書的同事一個都沒走。 同事a:“誰在看《深沉的玫瑰》?還有多久?” 同事b:“這本只有上冊?其他的呢?” 0815:“那個好像有三本,我看別人都只買上冊,我也只買了一本?!?/br> 同事b:“……” 0816:“1515,《百年孤獨》……還沒看完?” 桌子上凌亂地擺放著幾本書籍,同事好像都很忙。 0815午休時就在看《百年孤獨》,一直到晚上都沒放下。 按照機械人處理信息的速度,這么多時間夠他把那本書看三遍了。 0816已經把0815買回來的其他書籍看完,《百年孤獨》是最后一本。 其實該下班回宿舍休息,明天一早來看,或者清晨趕早去書店買一本,可0816有一種迫切的心情,他無法想象這一晚會有多漫長。 【……羊皮卷上所記載的一切將永遠不會重現(xiàn),因為注定經受百年孤獨的家族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大地上出現(xiàn)(2)?!?/br> 0815緩慢又享受地讀完最后一個句子,念念不舍地合上書本,遞給0816:“看了五遍,怎么都讀不膩。” 0816敷衍地應了一聲,低頭翻開他久久等待的鴻篇巨著。 0815上午剛買回來的書,因為反復翻折,有些邊角已經炸起來,不那么平整。 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響斷斷續(xù)續(xù),0815懶洋洋地靠在座椅上,抬頭望到熟悉無比的天花板,滿足地閉上眼睛。 0815忍不住幻想縱使多年以后,他也不會忘記這個和同事在辦公室開深夜讀書會的夜晚。 就像雷奧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面對行刑隊時,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下午(3)。 路遙忙累了就睡在芥子空間里,醒來繼續(xù)看書、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