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節(jié)
路遙:“我還說了‘或許’。哈羅德想試試能不能從外面打開空間進入貫島,我覺得這想法挺有趣。晚上等我回去,就在星環(huán)上聯(lián)系他。” 路遙和哈羅德之間自然沒有這種計劃,眼也不眨地修補各種可能出現(xiàn)的漏洞,幾乎成為店主的被動技能。 0815停頓三秒,漸漸理解路遙的意思,機械眼不受控制地瞪大:“他能跨越數(shù)個星球的空間?” 簡直是天方夜譚。 就算是如今在軍部服役的三位擁有空間系能力的士兵,實力最頂尖的那位也無法跨越浩瀚星海,從一顆星球瞬間移動到另一顆星球。 0815從巨大的震驚中回神,對上店主清澈如水的眼瞳,開始煩惱起來。 要是被更多人知道哈羅德的能力值如此之高,恐怕到時被擄奪的將不止店主一人,哈羅德也會成為被多方勢力搶奪的人才。 作為貫島的獄守,0815有天然的立場。 他猶豫很久,還是低聲對路遙說:“你若是想保護那個少年,就告訴他,絕對不能踏足貫島?!?/br> 路遙定定看著0815,緩緩彎唇:“多謝好意?!?/br> 0815不自然地撇過臉,抬手摸了下鼻尖。 路遙隨0815登上貫島的專用飛船。 0815要去船上的機械倉更換回平時穿著的機械軀體,大約半個小時后,他回到主艙,坐在路遙身側(cè)的位置,摸出一本書籍。 路遙側(cè)身靠在軟墊上,隔著特殊材質(zhì)的玻璃,遙望浩瀚星海。 從宇宙凝視星海的感覺,與站在地面仰望星空完全不同,彷如渺小的眾生融入了星海之中,也變得和星星一樣靜默自由。 不知過去多久,進來三個結(jié)束貨倉整理工作的郵差獄守,其中一位走到路遙對面的位置坐下,自以為隱秘地打量路遙。 路遙忍了一會兒,側(cè)首看過去:“我臉上有臟東西?” 那位獄守猝不及防與店主對上視線,慌亂地低下頭,用力擺起手臂:“不是不是?!?/br> 過去約有半分鐘,郵差獄守再次抬起頭:“剛剛不好意思……我在書店買過書,《面紗》讀了很多遍,但還是想不通為什么‘死的卻是狗’。不止我,我們很多同事,還有網(wǎng)友都讀不懂。剛剛我們在倉庫還聊起……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請教一下你的看法?!?/br> 這大抵是一個相當年輕的獄守,穿著看不出年齡的機械軀體,天真、熱情和求知欲依然從那雙毫無感情的機械眼中透出來。 而他一股腦透了底,坐在左右兩側(cè)的同事木著臉,小心避開店主的視線,耳朵卻支棱起來。 0815保持著看書的姿勢,卻也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路遙開始回想《面紗》的故事,不堪忍受天性孤僻的丈夫瓦爾特,美人凱蒂與第三者查爾斯暗生情愫。這段越軌的感情被丈夫瓦爾特發(fā)現(xiàn),瓦爾特將凱蒂帶到了霍亂肆虐的某地平息瘟疫(1)。 這個故事最具有戲劇性的情節(jié)是凱蒂在被死亡包裹的南方小城遭受身心的多重磨爛,頑強地活了下來,而瓦爾特在治療病人的途中感染,不幸離世(2)。 郵差獄守詢問的那句話,發(fā)生在瓦爾特受盡病痛折磨,將要死亡之時。 凱蒂得知瓦爾特染上疫病已無生機,跪在瓦爾特的床畔,祈求他的原諒。 瓦爾特面對崩潰痛哭的凱蒂,留下的臨終遺言就是那句“死的卻是狗”。 路遙抬眸看向郵差獄守,目光平靜如水,聲音也無波瀾:“你覺得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年輕的郵差獄守只遲疑了幾秒,立刻就道:“我的看法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瓦爾特是在自嘲自己是那條狗?” 星域的婚姻制度早與書中世界所描寫的完全不同,最初的讀者在讀到凱蒂只是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就引來丈夫如此可怕的報復而費解。 為了完全讀懂《面紗》,不少人開始大量查閱歷史資料,只為搞清楚故事里的三角關(guān)系。 《面紗》的讀者中,唯有生活在仍保有原始婚姻習俗的原生人類聚居區(qū)的人最有代入感,還有人特意在網(wǎng)上發(fā)帖解析故事背景。 待了解清楚故事背景,讀者面對那句終極隱喻“死的卻是狗”卻始終無法完美解讀,哪怕有隨書附贈的詩歌原文,大多數(shù)讀者還是無法完全理解。 “死的卻是狗”這句話原自戈德史密斯的詩歌《挽歌》。 《挽歌》講的是善人領(lǐng)養(yǎng)了一條狗,剛開始善人和狗相處融洽。有一天,狗突然發(fā)狂,咬傷了善人。人們咒罵瘋狗,所有人都以為善人會死。結(jié)果善人奇跡般的恢復,死去的卻是那條咬傷人的狗(3)。 故事里想報復妻子偷情、故意將妻子帶到疫病中心區(qū)域的瓦爾特反倒先死于疫病,不得不說這個情節(jié)的設(shè)置充滿諷刺。 是以許多人讀《面紗》時的感覺和郵差獄守一樣,讀到那句“死的卻是狗”的時候,都會認為“狗”指的就是“瓦爾特”。 路遙凝視星海,悠悠低語:“我提供一個稍微有點不一樣的解讀。不過,在我的家鄉(xiāng)有一句俚語‘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的說法并不代表筆者書寫故事時的真實意圖,不過是附加了個人主觀意愿的些許想法而已。你們可以不認同不接受,只當聽了些閑話?!?/br> 年輕的郵差獄守和他的兩位同事、0815的全副心神都掛在店主身上,忍耐著好奇心,等待著謎底揭開。 路遙垂下眼眸,手指撥弄腕上的黑珍珠手鏈,聲音有幾分縹緲:“關(guān)于《挽歌》的故事,曾有人這樣解讀——‘瘋狗’并非故意咬傷善人,它只是欲望。而欲望不分對錯,全憑本能。善人被瘋狗咬傷,人們瘋狂咒罵狗,何嘗不是在咒罵善人? “人們不相信善人是真心向善,因為善人的良善反倒襯出他們的卑劣。所有人都以為被瘋狗咬傷的善人會死去,可最終死去的卻是那條狗,是欲望。 “而在凱蒂和瓦爾特的故事里,所有人都不相信瓦爾特帶凱蒂去疫病中心區(qū)域的初衷并非想報復她,沒有人設(shè)想過瓦爾特是真心為凱蒂著想,或許他只是想叫她看清欲望的面紗。 “《面紗》這個名字也由異文翻譯而來,原書的名字是‘the painted veil',直譯過來或許叫’畫上去的面紗’更為妥當。 “故事的結(jié)局你們已經(jīng)讀過,瓦爾特的死亡、凱蒂不顧一切的哭求并非凱蒂的故事的終幕,更像是某種預示……那條象征著欲望的瘋狗正在死去?!?/br> …… 或許是過于長久地凝視靜謐的星海,路遙有些困,抬手掩住嘴打了個呵欠。 幾位獄守在她分享完另一種解讀后就陷入了沉思,全部化身思考的鋼鐵人,她實在沒精力繼續(xù)陪鋼鐵人苦熬,起身離開主艙,準備到休眠艙小睡片刻。 等她睡醒,估計也快到貫島了。 路遙離開不久,最初詢問她的那位年輕獄守突然站起來,語氣激動:“瓦爾特臨終那句話的意思并非自嘲是狗,而是原諒凱蒂的隱晦表達!” 0815也站起來,語氣比郵差獄守還癲狂:“所以第三區(qū)事件那日,店主特意讀《面紗》的經(jīng)典段落,也是在說‘我原諒你們’?” 年輕郵差獄守的一位同事弱弱舉手:“以店主那日的所作所為,我覺得讀作‘愚蠢的螻蟻,吾寬恕爾等之罪’更好?!?/br> 第316章 第十一間店 記憶卡、細胞和罐頭廠。 路遙意識再次清醒時, 又回到了熟悉的逼仄的漆黑空間。 她茫然地眨眼,逐漸適應黑暗。 估計是睡著時被獄守放進了出島用過的小黑箱里,看來飛船快要抵達貫島。 路遙蜷縮在箱子里, 總覺得這小黑箱好像比離島時更結(jié)實, 連氣孔都縮小了一倍。 圓夢系統(tǒng)驟然出聲:“因為bs111星的直播事件, 還有你故意向0815透露的哈羅德的能力情報, 獄守現(xiàn)在對你很防備。他們通過休眠艙讓你吸入鎮(zhèn)定劑, 再把陷入昏迷的你裝進了這個最新型的黑箱。” 路遙沒發(fā)現(xiàn)身體有不適, 聽系統(tǒng)一番抱怨,開始檢查身體情況, 除去因身處逼仄空間而無法肆意行動, 她的身體和大腦沒有任何疑似后遺癥的癥狀, 比如手腳麻木、大腦遲鈍。 圓夢系統(tǒng):“可能顧及你是原生人, 鎮(zhèn)定劑劑量特別輕。但是你的身體其實比他們想象中結(jié)實很多?!?/br> 路遙放松下來:“你也越來越能干,我休息的時候,外面的事情探聽得如此細致,還會揣摩人心了?!?/br> 圓夢系統(tǒng)有些不自在, 久久不言。 路遙:“我很高興?!?/br> 圓夢系統(tǒng)強忍著幾乎壓抑不住的得意,好似發(fā)愁地喃喃:“總覺得接下來任務會很難做?!?/br> 就算系統(tǒng)不催,路遙也打算推一推任務進度。 這一趟出貫島, 她收獲不少,空間戒指和機械軀體的技術(shù)都讓她感興趣,最讓她驚訝的是生活在城市的機械人和半機械人比她預想多很多。 路遙原本估計機械人與原生人類的總比例大概在五比五,貫島的情況只是個例,畢竟是專為機械人打造的監(jiān)獄。 而以她在島外的所見所聞, 機械軀體的普及程度與她所在世界的智能手機差不多。 機械人會不會太多了一點? 機械軀體和手機的本質(zhì)并不相同, 人類只有一副原生軀體, 一旦選擇丟棄,哪怕獲得長久的時間,無法再感知到溫度、氣味、味道、觸感,那跟畫地為牢有什么區(qū)別? 路遙在繁星總部和尹自儀的團隊開會時,多次聽見職員吐露游戲市場正在衰落,不止如此,電影產(chǎn)業(yè)也出現(xiàn)了衰微的征兆。 要說技術(shù)水平,他們早已是行業(yè)頂尖,但近些年夭折的項目不計其數(shù),項目從立項到制作、內(nèi)測的時候反饋都不錯,但大部分項目正式運營后,半年都堅持不到,這種情況并非個例。 尹自儀送路遙下樓的時候,在電梯里閑聊一般詢問她,對于游戲行業(yè)的未來發(fā)展有沒有建議? 路遙笑著搖頭。 她可能是個合格的商人,但也初來乍到,可不敢在星域游戲行業(yè)的領(lǐng)頭公司面前班門弄斧。 不過,她倒是想到一點游戲和電影衰落的原因。 路遙最終沒有告訴尹自儀。 鋼鐵軀體像一層防護膜,隔絕了人類部分感官系統(tǒng)和體驗的通路,感受力下降,對事物的看法就會逐漸膚淺而表面,進而導致文化衰落。 這場盛大的文化衰落或許從實體書籍消失之時就已拉開序幕,經(jīng)過幾百年時間,逐漸蔓延到其他行業(yè)。 文化、藝術(shù)、歷史都是時間的玩具,興盛、衰亡、復起,如同四季一樣,流轉(zhuǎn)不息。 不過按照機械人的生存方式,就算擁有近乎永恒的時間,恐怕也難等到下一個文化興盛的時代。 他們丟棄rou體,欣然踏進鋼鐵鑄造的牢籠。 前無去路,后無歸路。 人類在這個時代徹底衰亡也有可能。 路遙很難不擔心圓夢系統(tǒng)背后的人利用這點在任務規(guī)則上做手腳,推任務進度的心思也迫切起來。 路遙的意識再次恢復清醒已經(jīng)回到貫島,她睡在第七區(qū)體檢室的休眠艙里,接待她的還是上次那位類人機械人獄守0766。 因為路遙是原生人,以防她在外出期間被人施加精神印記,回島第一項要務就是做身體檢查。 0766按照慣例流程為路遙做了身體檢查和精神檢測,直到結(jié)果出來,確定沒有異常才放路遙離開回第八區(qū)。 這一天奔波疲累,路遙回到書店,天光已逝,竹唯和溪已回各自監(jiān)舍,銀樺安靜地站在收銀臺后,只有零六舉著抹布歡欣地出來迎接。 路遙彎腰抱起零六,穿過感應門,回到店里。 剛進門,手機瘋狂刷新消息通知。 以星域的時間算,她只外出了一天,按照商店街的時制,差不多快三天,各間店鋪怕是堆積了不少需要她處理的事務。 路遙暫時拋去腦子里繁雜的想法,抱著零六走到窗邊坐下,銀樺適時送來一壺熱茶和一大盤點心。 路遙手里攥著熱茶,打開手機,快速查看信息。 不算意外,商店街一切正常,沒有特別緊急事務。 此時員工群里正熱烈討論店主出差給大家?guī)У陌槭侄Y,哈羅德先一步回到亞歷山大大陸,在群里透露了消息。 聽說是有五立方米空間的空間戒指,店員們無法控制驚喜的情緒,幾千條消息都在聊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