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 第84節(jié)
鳳寧依言坐下。 李巍看著天真爛漫的小女兒,心緒萬千,軟下語氣說好話,“你母親正在替你張羅婚事,你出嫁得要嫁妝銀子不是?家里委屈不了你,你如今就好生當你的夫子,等親事說好,你安安分分嫁過去,一輩子圖個安穩(wěn)可好?” 鳳寧也不跟他斗氣了,以防他真給她惹回什么男人,回頭平白生事,遂語氣平靜回, “爹爹,不瞞你說,女兒早被陛下臨幸了...” 李巍聞言腦門如同炸開一道雷, “什么!”他踉蹌起身,飛快沖至鳳寧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珠子險些要爆出來, “你沒糊弄爹爹?可確有此事?” 鳳寧一陣羞憤,起身道,“這種事女兒能騙你?” “那你怎么出了宮?陛下為何不曾給你封妃?”李巍眼神發(fā)緊。 鳳寧輕輕瞥著他,慢聲道,“女兒服了避子丸,觸怒陛下,被逐出宮?!?/br> “避子丸”三字,從李巍腦門頂刮過,他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一個踉蹌,徹底栽倒在地, “你...你...” 這何止是殺頭的死罪,簡直是誅九族的大罪。 女兒可真沒糊弄他。 就這句就跟要了他命似的,李巍秧秧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氣沒進的氣了。 他目色空洞望著前方,有一種大難臨頭的絕望。 鳳寧倒是耐心將他攙起,將人擱在圈椅里,隨后俏生生問他, “爹,那現(xiàn)在能給銀子了嗎?” 李巍這會兒撞墻的心思都有,現(xiàn)在看女兒就跟看一尊隨時能點燃的炮火,而這尊炮火頃刻能要了他的命。 都沒功夫去計較為何她要服用避子丸,李巍強撐著起身,慢騰騰摸至書架后,從暗壁處掏出一個匣子,往桌案一扔,有氣無力指了指, “這是爹爹偷偷抹下的私房銀子,總共有兩百兩,足夠彌補你這些年的月例了。” 鳳寧打開匣子,一張張銀票數(shù)過去,總共有二百三十兩銀子,當年她母親過世,手里留了些余錢被李巍拿走,再合計這些年的月例,虧是虧了一些,也大差不差了。 鳳寧留下十兩銀票給他, “那剩下的女兒便拿走了?!?/br> 鳳寧瀟灑地轉(zhuǎn)過身。 獨留李巍一人頹然陷在圈椅里。 他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般懊悔,懊悔當初不該送李鳳寧入宮。 若讓她安安分分嫁去永寧侯府,如今他該是永寧侯府的親家,在京城都能抬頭挺胸做人了。 眼下卻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又怪誰呢? 可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老天爺這是在懲罰他呢。 往后積些德,求死得不要那么難看。 撐著這口氣,李巍回了后院,見柳氏母女二人不知在商議什么,也不管青紅皂白,進去一頓喝罵,斥責柳氏教女無方, “你又攛掇著英兒做什么壞事?她如今丟了永寧侯府的婚事,正是要低調(diào)為人之時,你做母親的好歹規(guī)勸她,叫她本分為人,往后也好尋個體面人家?!?/br> 柳氏何時被丈夫罵過,當著女兒的面頗有些下不來臺,頂嘴道,“當初調(diào)換婚事的主意又不是我一人出的,怎么,如今老爺都算到我頭上來了?” 李巍被誅九族的大罪壓著脊梁,情緒正無處釋放,便與柳氏吵了起來。 這下可好,夫妻倆老底都被對方給揭了,唬了李云英一跳,只管跪著磕頭求二老莫要再鬧。 最后李巍負氣坐下,言簡意賅道, “別的我也不管,只一處,往后鳳寧要什么都應了她吧,也不許再動歪心思。” 柳氏滿臉不可置信,“怎么?那小狐貍精又怎么蠱惑你了?” 小狐貍精四字觸了李巍逆鱗,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柳氏臉上,徹底動了怒, “放肆,她是我女兒,你敢這么說她?” 李巍心里真正想的是,那可是皇帝的女人,誰也不敢藐視,否則與藐視天威何異? 柳氏被這一巴掌打懵了,她捂著臉癡癡望著素日敬她的丈夫,滿眼陌生,“老爺,咱們夫妻幾十載,你從未與我說過重話,今日卻打了我...” 這話倒是勾起了李巍思量,看來他這些年是過于縱容柳氏了。 “總之,今日這句話我就撂這了,善待鳳寧,否則咱們?nèi)叶嫉猛嫱?!?/br> 李巍說完這話又折回書房歇著去了。 李云英看著走遠的父親,儼然跟塌了天似的,抱緊了母親, “娘,娘,您先別生氣,別跟爹爹急眼,咱們慢慢來....” 再說回鳳寧這邊,粗粗算了下手頭的銀子,也有兩百七八十兩了,應該大差不差,翌日便前往城隍廟,梳著婦人髻刻意扮老了些,托牙行問了價,果然要三百兩出頭,還差一些,怎么辦,鳳寧尋楊玉蘇借了五十兩銀子,留下十兩嚼用,其余的全用來盤下這間小鋪子。 去市署辦好手續(xù)過完戶已是五日后,鳳寧又將素心帶過來,讓她幫忙收拾店面,支個攤子。 “往后跟著我,比府里,我額外再添你五百錢?!?/br> 可把素心高興壞了,李巍再三囑咐她照料好鳳寧,素心豈有不聽的,便替她坐鎮(zhèn)鋪子。 招牌掛上,便算開張營業(yè)了。 還別說,鳳寧這門生意絕無僅有,又恰恰是附近夷商急迫之需,半日光景便有人問上門, 素心便將鳳寧翻譯過的例文交予他們瞧,“我家掌柜就是吃這碗飯的,不信你去番經(jīng)廠打聽打聽,這冊書可是他們刊印的?” 見客人尚有遲疑,素心又道,“哎呀,別瞻前顧后了,先留下文冊,明日再來,若是譯的好,您再給銀子也不遲呀?!?/br> 開張第一日便收了四項活計,鳳寧都顧不上回府,當夜便在學堂值房忙活起來,翌日東西交出去,一行行規(guī)范的字跡簡直是無可挑剔,對方滿意極了,一問價格,說是開張優(yōu)惠價,更是大喜過望,逢人便推薦這家鋪子,不消數(shù)日,已小有名氣。 歐陽夫人眼看她風生水起,一面替她高興,一面擔憂道, “回頭可別舍下我,專職開譯鋪去了?!?/br> 鳳寧笑著回,“您就放心吧,我的志向便是做一名傳道授業(yè)的女夫子,外頭再多的銀錢都撼動不了我,您放心將學堂交予我,我還要教出更多出眾的女學生,將來好有人承我衣缽呢?!?/br> “好,沖你這話我就放心了?!?/br> 歐陽夫人見鳳寧來往奔忙實在是心疼,少不得想了轍安置了另外那位周教習,給鳳寧騰出院子來,鳳寧帶著素心踏踏實實住在小跨院,只是偶爾還是要回一趟李府,一來素心爹娘都在李巍跟前當差,二來也得時不時回去探望烏先生,就這樣,休沐那兩日她回府,其余時候大多留在學堂。 日子充實又忙碌。 鳳寧從未這般踏實。 她這頭一踏實,柳海就不踏實了,鳳寧的消息一日不落報至養(yǎng)心殿,柳海眼看鳳寧將皇帝忘了個一干二凈,越發(fā)坐不住了。 人家鳳姑娘在外頭吃香喝辣如魚得水,御書房這位卻成了個悶葫蘆。 自那日見一面后,原先那股戾氣倒是沒了,可人越發(fā)沉默,朝務是一件沒落,就是過于吹毛求疵,過去吏部那套考核棄之不用,建了一套全新的考核規(guī)制,以各科給事中為肱骨,每份詔書發(fā)下來,均在給事中處登記掛牌,牌子掛上,限命多少時日辦完,若有拖拉延誤者,一律查辦。 政務效率大大提高,原先一月半月的事,如今十日內(nèi)準落實到位,真正受益的是底下的事務衙門及全境百姓。 中央官署區(qū)的風氣為之一振。 只是,先帝朝懶淡慣了的朝官如何扛得住這般高壓之策,個個怨聲載道。 官員們尚且戰(zhàn)戰(zhàn)兢兢,御前這些領(lǐng)班女官,就更稱得上如履薄冰了。 拿楊婉來說,這么穩(wěn)重從容的人兒,前個兒也被皇帝拿了錯處,一頓狠罰。 這一日午后,諸位大珰均在養(yǎng)心殿外站班。 東廠提督黃錦摸了摸鼻尖,微微靠近攏袖出神的柳海, “老祖宗,這事您得擔著,總這么下去不是事兒,大家伙不要活了?還是得想個轍將鳳姑娘請回來,熄一熄陛下的火?” 柳海斜睨著他,“你以為我不想?可事兒能成嗎?我是能將人威逼利誘弄進宮,可人家姑娘心里不樂意,再吃一碗避子丸,或是尋死覓活,出了事誰擔責?” 黃錦抹了一把汗,站直身子,“這可咋整?那頭徹底收了心,這邊一聲不吭,回頭苦得可是咱們?!?/br> “萬歲爺也苦著呢?!绷@著氣,“昨個兒摸著那幅畫出神了許久?!?/br> 當初鳳寧從裴浚手里討了一幅畫,原是要做燈籠用,見他畫了自個兒,就沒舍得,西圍房值房人來人往不便,她便擱在御書房書架上藏著,昨日一場大風,不小心將書冊卷落了地,那幅畫好巧不巧攤在裴浚眼前。 裴浚神色一恍,視線就這么定住了。 韓玉見他目不轉(zhuǎn)睛,悄無聲息將畫卷呈放御案。 離得越近,那眉目越發(fā)清晰了,裴浚像是燙眼似的,反而移開視線,繼續(xù)垂首批閱奏章,就這么忙到夜深人靜,冷不丁一抬眸,那畫里的人兒風采滌滌地朝他嫣然一笑。 那一瞬,有一種抽絲剝繭的悶脹,酸酸澀澀在他腹部,胸膛,甚至唇腔游走。 眉眼仿佛是照著她拓印下來的,生動明媚,每一筆都是他親手所繪。 緩緩將畫像卷起,他握著畫端磕在眉心,重重吸了一口氣。 那日說開,他后來細細想了一遭,她那性子著實不適合皇宮,既然她要自由,他又何必強人所難。 他不是非她不可,成全她。 至于心里那點酸脹,過一段時日自當消除,是以這二十來日,他試著讓自己淡忘這么個人,全身心投入朝務。 錦衣衛(wèi)每日均有一份單獨的奏報,上頭事無巨細記載著李鳳寧的一舉一動,邸報全部鎖在盒子里,他不曾動過。 他以為不去想,不去碰,就能心如止水。 可現(xiàn)在,僅僅是一幅畫便叫他兵荒馬亂。 翌日內(nèi)閣議事,議得正是下半年的戶部開支。 楊元正頭風犯了,不曾跟裴浚打擂臺,今日氛圍罕見圓融。 梁杵的折子內(nèi)閣給過了,眾人都松了一口氣,柳海吩咐人傳膳,幾位閣老陪著裴浚在文華殿說話。 裴浚大多時候臉上還是掛著笑的,斯文清峻,風度不減。 見楊元正時不時揉一揉額尖,便囑咐人去煮一碗川芎藥湯給他緩一緩。 正是君臣融洽之際,禮部尚書袁士宏猛然想起一樁事, “哎呀,好像再過數(shù)日便是首輔大人七十大壽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