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 第119節(jié)
這一席話伴著城墻那幾炮煙火,鳳寧再笨,也意識到了什么。 她現(xiàn)在不是在京城,她不怕裴浚。 她甚至都不在大晉境內(nèi),他算不得她的君上。 即便算又如何? 鳳寧沒什么顧慮,隨心所欲。 她朝他屈了屈膝,將那絢爛的煙火拋在身后,進了屋。 掩上門扉時甚至看都不沒看他一眼。 裴浚鎩羽而歸。 他就住在斜對面一間酒樓。 這是彭瑜在康家堡的據(jù)點。 烏先生心知肚明,彭瑜也沒打算瞞他。 烏先生再厲害,也無法與一國之君相抗衡。 彭瑜也沒打算挑釁烏先生的底線,畢竟裴浚身份擺在這里,小心為上。 鳳寧承認女扮男裝是想給自己減少麻煩,但有朝一日她還是會穿裙子的,那時便是打算重新尋一個人好好過日子的時候。 她承認,裴浚說出那番話時,令她莫名有些不適甚至是心酸,但她不想讓他得意。 她為什么落入這個境地,難道不是因為他? 都過去了。 幸在烏先生帶她開拓一番新天地,她在康家堡待得很開心,這里的孩子也需要她。 后來裴浚再來,她就不理他了。 如果他還打著那樣的主意,恕她不會給他好臉色。 裴浚習慣了李鳳寧對他溫聲好語,這還是第一回 見她冷眼看人,視他為無物。 這一日鳳寧在學堂準備開學用的教義,穿堂風很大,涼爽又自在,裴浚過來了,就坐在她對面,手里拿著京城送來的文書,卻始終沒看進去。 “鳳寧,我們好好聊聊?!?/br> 鳳寧裝作沒聽到,姑娘一張漂亮的鵝蛋臉,白白凈凈,發(fā)髻梳得高高的,精巧的鼻梁,紅艷艷的唇瓣,只管埋頭寫字,壓根不理會他。 裴浚挪著錦杌湊到她跟前,鳳寧在他靠近時,轉(zhuǎn)過身,很麻利地將書冊cao在懷里起身離開。 剛要下臺階,那道清雋的身影堵了過來,隔著兩階臺階與她對視。 甚至比離開那次離得要更近,視線相齊,不必再仰望他,他的鼻息幾乎快要貼住她。 鳳寧這次沒躲,就這么平淡地看著他, “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么可聊的。” 冰冷的語氣,不容置疑的口吻。 裴浚從京都奔往烏城這一路積淀整整半月的好脾氣,在對上她冷漠的眼神時,終于崩不住了。 “你一走了之,對我不公平,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裴浚這輩子都沒有這么卑微,但他告訴自己,這個人是李鳳寧,是他心愛的女人。 他的眼神像是旋渦一般,深邃濃烈,輕而易舉便能蠱惑心神。 過去她就是這般被他蠱惑的。 可現(xiàn)在,她真的能平靜與他相視, “我承認我有對不住您的地方,但那也是被您逼得?!?/br> “我逼著你跟我親熱,我逼著你摟著我的脖頸索吻?!彼麊÷曎|(zhì)問,心潮翻滾,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女人竟然以這種方式讓他卸下防備,從他身邊逃開。 裴浚承認在看到她那一刻,她轉(zhuǎn)身毫不留情就走,她坦坦然然與別的男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逼得他發(fā)瘋。 鳳寧聽了這席話,面頰微微有些guntang,可也僅僅是一小會,她恢復如常, “是您送過來的吧。”是他闖入她的跨院。 無比理所當然的語氣。 裴浚真的有給氣笑, “你長本事了?!?/br> 鳳寧敷衍地笑了笑,她如今也算是見了大世面,知道怎么刺得裴浚待不下去。 她眉梢輕松又自在,“在您坐擁三宮六院時,我也在不同的國度遇見不同的男人,過去礙著您的身份一直遷就您,如今實話告訴您吧,我壓根就不喜歡您這樣強勢的男人,我喜歡溫柔,體貼,事事順著我心意的男人,我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哈撒國的三王子殿下便是這樣的人物,他還笑稱,若我是女人,便娶我呢....” 每一個字精準無誤戳在裴浚軟肋。 他并不懷疑她的話,他當然知道她有多招人稀罕,只需甜甜一笑,男人便被她勾得沒了魂。 “李鳳寧,你別忘了,是你招惹朕在先?!?/br> “沒錯,”鳳寧承認地很干脆,活脫脫一張俏臉,說起話來臉不紅氣不喘,“可那時我被爹爹鎖在后宅,沒見過世面,入了宮也就識得您一個男人,出了宮方知外頭天大地大,就越發(fā)曉得自己想要什么樣的男人了。” 裴浚黝黑陰戾的目光灼灼盯著那張櫻桃一嘴,還是熟悉的輪廓,一張一合,說出的話卻跟刀子似的傷人。 他咬牙切齒, “朕沒有三宮也沒有六院,在你離開后,朕已經(jīng)遣散了后宮女官?!?/br> 鳳寧眼底明顯閃過一絲驚愕,她沉默地垂下眸,濃黑的鴉羽靜靜鋪在眼下,片刻后,輕輕起唇,“那也跟我沒有關(guān)系?!?/br> 裴浚的心被狠狠擂了一下。 鳳寧繞過他下臺階往后走,那只修長的胳膊撈過來,從后面箍住她,他甚至將她往他懷里摁,貼緊他guntang的胸膛,炙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面料滲過來,灼著她的背心,她脊梁登時繃直,他身上混雜的烏檀香,梨花香,各種不同的香氣紛繁灌入她鼻尖,鳳寧被這股亂七八糟的香氣,給弄得有一瞬的眩暈。 他貼緊她耳珠,埋臉在她發(fā)梢間,用盡吸了一口熟悉的發(fā)香,深深撫慰被她刺得千瘡百孔的心, “真的沒關(guān)系嗎?你臨走說的那句波斯話呢?” 鳳寧雙肩微的一顫, 他知道了? 她深深閉了閉眼,忽然轉(zhuǎn)過身,朝他露出一個明艷的笑, “這樣的話,我在波斯諸國都說過,如果每一句話都要負責,那我真的張羅不過來。” 她眨著俏皮的杏眼,笑起來像是狡黠的小狐貍。 裴浚呼吸壓抑,氣得一張俊臉跟鐵鍋似的。 就因為那句話,他萬里迢迢奔來這里, 而現(xiàn)在李鳳寧告訴他,他不過其中之一。 他看著那張漂亮的臉蛋,強抑制住吻她的沖動, “算你狠?!?/br> 真的是有一種拿她無可奈何的難堪與無奈。 但裴浚從來不輕易服輸,他深深睨著她,半是試探半是挑弄, “之前在跨院,我送過來你就要,那么如今呢....”那雙眼明銳又昭然,帶著咄咄逼人的鋒芒。 鳳寧被他說的喉嚨一哽。 這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皇帝嗎? 臉皮可真是厚了。 但鳳寧還是無動于衷,她眨巴眨眼,“那您得去外頭侯一侯,眼下還輪不到你?!?/br> 說完這話,她吹著口哨轉(zhuǎn)身進了后院,背影瀟灑得不得了。 夕陽如血,密密麻麻的光圈透過茂密的樹梢灑下,鳳寧穿過這片光影,扶著月洞門進了隔壁的宅院,那里傳來烏婆婆擺膳的吆喝聲,鳳寧眉梢彎彎哎了一聲,心情極好。 裴浚這個人向來是他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他人都到了這,能讓李鳳寧說丟開就丟開? 他讓人給烏先生說媒,那媒人當著烏嬤嬤的面往鳳寧瞄了幾眼,鳳寧擔心自己壞了先生好事,便提出搬出去,烏先生回來得知消息,氣得咬牙,卻是安撫住鳳寧,自個兒搬回了峰上的康家堡。 即便如此,鳳寧還是給烏先生在學堂留了間書房。 緊接著,裴浚又給烏先生弄了一項差事,離上一回的商貿(mào)會過去了兩年,這一回大晉將在烏城舉辦新一輪商貿(mào)會,而且這次將予以稅率的優(yōu)惠,需要一個中間人傳遞消息,游走各國,召集商戶。 這樁要務(wù)非康家堡堡主莫屬,堡主如今心力不繼,論本事也遠不及烏先生,況且他夷語并不算流利,非要烏先生抗下這樁事。 烏先生沒有推脫的余地,這無論是對康家堡,還是對邊境諸國來說都是互惠共贏的好事。 但離開之前,他徑直來到客棧。 裴浚顯然料到他會來,悠閑地靠在窗下的圈椅,指骨分明的手指漫不經(jīng)心敲在桌案,與他開門見山, “朕相信烏先生會闖出一番事業(yè)來,朕可以予以支持,只是你與鳳寧不合適?!?/br> 烏先生不請自坐,也是十分清朗的姿態(tài),含笑道, “陛下,您不必浪費功夫在我身上,烏某生死不懼?!?/br> 他語氣極其清淡,卻很有力量,“我與鳳寧之間,是師徒之情,她心思純凈,我也沒打算越雷池一步,在康家堡的簿冊上,她身份是我的關(guān)門弟子,她這輩子最信賴的人是我,我任何時候都不會破壞這一份信任?!?/br> “她愿意嫁給誰,全由她做主。” “若是她不想嫁給誰,我也會不遺余力幫她擺脫,即便那個人是一國之君?!?/br> “即便朕蕩平康家堡?”裴浚慢悠悠截住他的話。 烏先生深瞇了眼,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展平,“陛下,烏某曾親自血洗康家堡,這些人都不足以動搖烏某的決心,您若是想逼著烏某離開,讓鳳寧毫無倚仗之力,那您就大錯特錯,烏某就算死也不會叫鳳寧受委屈?!?/br> 裴浚忽然冷笑出聲,“先生多慮了,讓你死,不就是便宜你了嗎?鳳寧還不得恨朕一輩子。” 他忽然肅然而坐,一派如沐春風的姿態(tài),“知道朕為什么舉辦這個商貿(mào)會嗎?朕是為了感激先生對鳳寧的照拂之恩。先生經(jīng)歷這次商貿(mào)會,一定名揚天下?!?/br> 烏先生臉色一黑。 裴浚不愧是拿捏人心的好手,懂得如何往人心窩子戳,這句話無疑是將烏先生與鳳寧那段情誼,用利益買斷。 氣人他除了輸給過李鳳寧,沒輸過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