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正自昏昏沉沉之際,一只毫無溫度的手遮在眼睛上。席墨甚至被凍了個哆嗦。 但他沒有動,只乖順地蜷在那冰雪一般的指尖下,一聲不吭,任由鼻尖被熟悉的凜然涼意刮得生疼。 心卻若春泉破冰,汩汩而動。 過了片刻,江潭才放下手。 “師父?” 江潭唇色慘白,虛虛披著一層薄衫,整個人朦朦朧朧似在發(fā)光,只沖他點了點頭。 席墨揉了揉眼,就知道自己果然沒有猜錯。那泉先以指尖血喚出的,星輝般壓得他動彈不得的,就是溯本陣。 那陣既由泉先所起,只要用它的血沐浴全身,江潭就能恢復。 現(xiàn)在,席墨也明白江潭是個妖了。那捧飛雪約莫就是他的本體。 可那又有什么問題呢? 不是所有妖都同昆侖山上那群妖修一樣,只知道燒殺擄掠的。 江潭眉宇淡漠,“你……先上去。” 席墨當然不依,“我不要,師父如今正是虛弱的時候,萬一被什么東西襲擊了怎么辦。” 江潭只道,“不會。” 席墨還想爭辯,驟不及防被一掌劈暈了去。 他永遠不會想到,江潭還會對自己下手。 但他一點都不害怕。 他現(xiàn)在知道,有個人永遠不會害自己了。 卻只覺心跳愈烈。 縱使昏過去了,那顆遭了火的心臟也要跳出胸腔一般雀躍不止。 他,心動得厲害。自此無藥可救。 第49章 得失寸心知 正是卯時。 海面之上,風卷云涌,霹靂列缺,一場暴雨就要來了。 一眾姜白袍子擠得齊齊整整,扒在龍冢邊上極目張望。 掌門照舊站在人群后頭的高地,捻著山羊胡子尖道,“連丞,你說到底是誰在煮海?” “……”寧連丞靜了一刻,從善如流,“或許是師弟吧。” 掌門就很得意地笑起來,“同我想得一樣,加一百點兒?!?/br> 一旁的余立冷笑一聲,十分不屑。 她的小女兒雖然至今未曾上岸,但她明顯沒有在擔心這一點,收起滿含嘲諷的唇角,只道,“明虛子,龍冢的煞氣憑空消失了,我們該下去看一眼?!?/br> 話音未落,眾人便見一道蔚然水柱遠遠頂出海面。 有風聲嗚咽于中,拙樸其韻,雅素其律,渾如地籟幽鳴,又若塤歌悠揚。 隨著那聲動,一排浪頭越起越大,直插灣心,宛然要將內(nèi)灣從中劈開。 須臾之間,一長鯨分波而來,半身出水,又岳聳于岸。眾人悄然戒備,未料那鯨驀然一動,竟是將嘴啟了半闕。 森然巨口間血蚌藏珠般含著一人。一襲白衫污臟碎爛,卻當真若明珠浸月,珊瑚盈暈。 “乖徒兒!”掌門早與寧連丞凌越于前,此時長袖一卷,將席墨抱了回來。只覺這孩子沉甸甸的,身上不知藏了什么寶貝。 那鯨便合了口,長尾一拍,折身入海,登時濺起一扇巨浪,給猝不及防的眾人澆了一頭水。 掌門早有防備,并未著道,只將席墨半攬著,在他脈上輕按片刻,又掐了幾處大**,就見小孩一個激靈,羽睫顫若蝶翼撲簌,終是張開眼來。 “師父?” “在呢在呢。”掌門忙不迭道。 席墨就不吭聲了。兀自抹了把水,沉思起來。 周遭黑壓壓一片人頭潮動,皆是眼巴巴地盯著他。倒是寧連丞笑了一聲,“師弟要不要換一處地方歇息?這里有些擁擠了。” 弟子們就自覺地疏散了些。雖無數(shù)目光依然不改灼灼之色,仍是迅速讓出一條通往沿灣望海亭的走道來。 掌門護在席墨旁邊,嘴里嘖嘖不住,看著興奮又心疼的樣子。 “身上怎么這么多傷?” “在海里還能被火燒成這樣?” “剛才果然是你在煮海吧。” 寧連丞輕咳道,“師尊,師弟看上去需要靜養(yǎng),我們不妨一會兒再來?!?/br> 又關照道,“師弟,一會兒要下雨了,濕衣久穿是要害病的?!?/br> 席墨稍稍回神,“多謝大師兄。多謝掌門?!?/br> 就看掌門一巴掌拍在寧連丞肩上,“氣死了!又回去了!” “師尊,來日方長?!睂庍B丞御氣以抵,不動聲色。 席墨見人要走,忽然猶豫道,“大師兄,請留步。” 他說,“請問,江潭長老來了嗎?” 寧連丞想了想,“目前倒是未見,若是一會兒遇到老伯,我?guī)湍銌枂??!?/br> “勞煩大師兄了?!毕念^一沉。 江潭大約仍在灣底。 他這才回過神來,不想江潭究竟是怎么趕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替自己擋了致命一擊的。 難道是……那涂山石佩? 想著便從袖中握出兩枚十分粗糙的石佩來。 說是佩,卻是磨成了樸實無華的平安扣模樣,以朱紅的絲線束了,垂在指尖晃晃悠悠。 席墨就想再碎一枚以驗所想。 抵在掌心摩挲半晌,終是默默然收了起來。 這東西有點邪門,誰知道這般撕裂空間強將人扯來會不會釀成什么惡果。況回想江潭的囑托,概也是不知這石頭會有此等效用。否則又哪里不會明說。 再一想到江潭,竟是心跳不住。 他身處陸上,仍有埋在海底的窒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