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江潭試圖抽出被他壓在身下的左臂,動(dòng)了一動(dòng),倏而發(fā)覺小徒弟在抖。 極輕微的,卻如痛入骨髓般,遏制不住的顫抖。 尤其扣在自己腕上那只手,指尖都顛得碎密。他先前只當(dāng)這孩子是在用力,這下總覺骨rou之間并無壓迫,不過虛扣而已。 這便似有所悟道,“傷在何處。” “……傷及肺腑,無法可治?!毕珜⒛樫N上他手背,貓兒般蹭了一蹭,“天天像是被火烤著,難受得很。師父冰冰涼涼的,抱著倒是消解不少?!?/br> 江潭頓了一頓,“藥用完了?” 原來那藥還是萬金油么。這么想著,席墨仍乖乖道,“沒有,還剩了大半瓶?!?/br> 江潭就道,“起來,我看看傷勢(shì)?!?/br> 席墨愣了一瞬,轉(zhuǎn)而笑出聲來。 “師父,沒有用的?!彼L睫蔌蔌,眼中汪著一波春水,“我鬼迷心竅,病入膏肓??v是取了傳說里生死rou骨的月中騫樹來,也無甚用處了?!?/br> 少年聲音清潤,只那上好的羊脂玉般,純凈里沁著絮似的瑩膩。 “要是痛的時(shí)候,師父能許我這么靠上一靠,可不知比藥管用多少倍啦。” 江潭終于將左手抽出來,聞言就知他應(yīng)無大礙,概是在外頭受了委屈,無處訴說,又犯渾了。 便去摸人腦袋。幾要挨上發(fā)絲兒的時(shí)候,腕子就被擋在眉前。 “師父,以后不能隨便摸了?!毕忠值?,“徒兒已經(jīng)長大了?!?/br> 江潭頷首。想這一點(diǎn)上,他仍與雪狐一樣,到一定時(shí)候,就不興自己碰了。 席墨卻倏然放了手。 “說笑的,我可是師父親手帶大的徒弟,想怎么摸,自然都隨師父心意。” 這孩子一雙黑眼睜得亮又圓,一動(dòng)不動(dòng)躺在他腿上,任人魚rou的乖模樣。 江潭無語半晌,“好了,起來?!?/br> “起不來啦。我這一天,水米未進(jìn),又幾處奔波,現(xiàn)在暈得很?!毕笾樀溃皫煾溉舨幌訔?,就順手喂喂我吧?!?/br> 江潭只道,“你吃不慣的?!?/br> “哪里吃不慣,當(dāng)初師父烤的紅薯,我最是喜歡?!毕袢挥新?,“昨夜西堂炊金饌玉,我念著的,卻是師父那碗白粥。” 江潭點(diǎn)了頭,“好,我去熬粥?!?/br> 席墨哪能讓人起來,一翻身,潑皮驢似的沉沉趴在江潭膝上。只覺牙根發(fā)癢,恨不能抓著人咬上一口。 想著就把過江潭手腕,忿忿啃了一嘴紅薯。只嚼了兩下,眼里即有淚花將溢,“涼成這樣了,師父怎么還吃得下去。” “這是凍過的,易于保存?!苯短┤坏溃盃t里有熱的,隨意取用?!?/br> “……師父,你過得也太慘了吧?!?/br> 席墨當(dāng)即失了折騰的心思,彈起來就往庖屋跑:算了算了,先把人喂飽再說。 江潭那紅薯被順手投了灶膛,正要跟著過去,又想起這孩子昨日異樣的言行來,這便若有所思地摸出帕子抹凈了手指,干脆坐著不動(dòng)了。 直到聽見那聲熟稔的招呼,才起身往石桌旁走去。 “師父,來,開飯啦!”席墨托著腮,眼珠亮著一簇火,正笑瞇瞇看著他。 “陽春面,配琥珀絲,琉璃瓦,蜜蠟磚?!鄙倌挲b著一口白牙,“師父嘗嘗看,我的手藝有沒有退步?!?/br> 江潭先抿一匙湯,喉間略起一絲暖意,又將麻油雞絲,拔絲甘薯,蠟梅小點(diǎn)逐一品過,這就點(diǎn)頭道,“很好吃?!?/br> “是不是比凍紅薯和拌萵苣香?” “嗯?!?/br> 席墨就循循善誘道,“那以后的飯,都還是由我來做吧?” 江潭似是明白過來,“你要回來了?!?/br> “師父若想我回來,我自是要回來?!毕A苏Q郏熬团聨煾覆幌朐倏匆娢?,還覺得我繞來繞去煩不勝煩?!?/br> 江潭沉靜道,“我先時(shí)說過…” “無論何時(shí)何處,皆憑意愿去留?!毕芈暯赢?,不禁莞爾,“師父說過的話,我哪里敢忘。字字句句,皆在心上。” “好?!苯额h首,又搛了一筷子雞絲,垂眼細(xì)嚼起來。 “師父,我有一個(gè)問題?!毕惫垂吹乜粗⒉粨?dān)心會(huì)被發(fā)現(xiàn),“去年溪谷里那兩株樹,都開花了嗎?” 江潭想了想,“嗯”了一聲。 “師父可知,我為何要將它們移來?” 他眉眼含笑,心臟劇跳。 江潭道,“便于采摘釀造?!?/br> 席墨一時(shí)語塞:敢情我做的所有事情,在你看來都是為了吃嗎? ……似乎也沒什么不對(duì)。 “師父,這兩株樹,是有紀(jì)念意義的?!毕挠牡溃澳憧赡芡?,但我不會(huì)?!?/br> 他就一株株解釋起來。 “茶樹,是我拜師那日的見證。桃樹,是我入道那日的見證?!?/br> “可以?!苯兜?,“有意義?!?/br> 席墨默然半晌,竟不能言:今日出門沒看龜歷,估計(jì)是大兇之日,諸事不宜。 卻忽而釋然,遂輕嘆一聲,“師父,明日一早,我便要回九州了。”他支楞著下巴,將好端端的臉蛋擠成一團(tuán)皺布,“大概又要好久好久才能見面了?!?/br> “我會(huì)想師父的,師父也要想我才好?!毕^續(xù)將兩腮揉作各種妖魔鬼怪,“師父不想我,我會(huì)很傷心的?!?/br> 江潭又“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