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酒 第48節(jié)
那邊滿院賓客喧天,繡閣燈明,面前的城墻浸著沉闊夜色,一晃眼,二人絳紅的衣衫,憑空多了些正紅顏色的模樣。 “天知道得你一句‘有些喜歡’,是多么不容易……” 云諫捻起她的袖擺,撫過花繡,輕聲笑道:“換作兩個月之前,我甚至不敢想象,竟能聽見你對我說這句話……” 但人心貪而忘止,嘗到了甜味,妄求便會更囂張。 衣擺晃動,折痕帶來細微的癢麻,黎梨忍不住想從他手里扯回衣料。 云諫早有預(yù)感,握緊了不肯放。 她不滿地抬臉看他,卻見他勾指又蹭了蹭她的臉頰。 “但是還不夠,再多喜歡我一些?!?/br> 短短一句話,黎梨卻聽出了些不講理的霸道。 她失笑道:“都說兵家取奪在謀,最講究沉穩(wěn)內(nèi)斂,你倒好,有什么心里話都直接往明面上說?!?/br> 云諫不在意:“在你面前,我算哪門子兵家?!?/br> “那算什么?” 云諫撐手起來,坐到她身邊去,與她一起迎著凌空的晚風,語氣坦蕩:“算個裙下之臣?!?/br> 黎梨笑道:“真是好沒出息。” 云諫帶她轉(zhuǎn)向城池,二人登上望塔良久,但時至此刻,他才正經(jīng)將視線落到蒙西縣城的夜色中。 “很有出息了。” 云諫說道:“這已經(jīng)是我最有出息的自認了?!?/br> 若她知曉他心里的患得患失,就會知道他能當個裙下之臣已經(jīng)甘之如飴。 最怕就是他什么都不是。 畢竟…… 察覺到她轉(zhuǎn)過來的視線,云諫笑了下:“你忘了那神棍給你算的命定姻緣了么?” “那兩道卦語,我沒一道對得上的。” 黎梨恍惚想起這回事。 她遲疑道:“你相信他說的?” “我不信,”云諫輕聲應(yīng)道,“但也免不得在意,尤其早些年你與我疏離,更讓我覺得自己與你無緣,甚至連個過客都算不上?!?/br> 夜空清朗,他居高移遠了視線,遠眺山間的蒙西盆地,似乎能從城池的溪橋芳樹與萬家燈火之間看到誰的身影。 他連過客都算不上,但有些人卻能天生合上卦語,受那玄乎的天命承認,仿佛往后也不必費心工夫,只需自然而然,就能輕易贏了他。 想想今夜初逢時,她開口便喚錯的兩聲名姓,真是令他…… 云諫嘆道:“好嫉妒。” 嫉妒什么? 黎梨一時茫然,順著他的視線往前看,只隱約見到喧鬧夜集中熙攘的百姓身影。 她琢磨著那夜集里面是否有什么了不得的人事,云諫的心緒卻已經(jīng)兀自走遠。 他沒來由地想起許多年前,一場京郊泛舟,時逢初夏,小雨忽至,湖面意外地升起了絲絲涼意。 眾人的夏季衣衫難免單薄,黎梨挨著圍爐也被凍得瑟瑟。 滿船的人就永寧侯府的小世子帶了件薄斗篷,對方將那件斗篷披到了她的肩頭。 云諫看著她一身淺色裙衫被馬藍色的斗篷掩蓋,毛絨的烏領(lǐng)埋住她小半張臉,襯得她的口脂都艷紅了顏色。 她披著暖絨的斗篷,很快便恢復(fù)了精神,又笑意燦然地四處轉(zhuǎn)玩,路過他身邊時,他聞到那小世子慣用的熏香味染了她滿身。 發(fā)梢到衣角,都是其他人的味道。 彼時他年歲也不大,情竇初開,不明白那一剎那自己心中的煩躁是何緣故,如今卻是想得不能再明白。 單是別人的氣息將她籠罩包裹,他都嫉妒得想發(fā)瘋。 更遑論她的姻緣與旁人相關(guān)。 “你在看什么……” 黎梨望著夜集滿目繚亂,找不到目標,剛回過頭問他,卻被他拉攏了斗篷。 云諫實實在在地扽緊了斗篷,幾乎想將她整個人裹起來。 黎梨哭笑不得:“我真的不冷……” 話未說完,對方猶顯裹得不夠,就著斗篷摟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黎梨驚詫地環(huán)住他的肩,云諫低頭抵住她的額,眸光偏執(zhí)地有些不講道理。 “不許喜歡上別人?!?/br> 沒頭沒尾的一句。 黎梨愣愣聽著他的沉息,倏爾反應(yīng)過來,笑道:“好啊?!?/br> 溫情話音落下的剎那,沉浮的花香瞬間濃郁暴漲,二人的神思一下被沖得晃蕩,仿佛直接從秋季的城墻上墜入春夜海潮。 云諫托住她的后頸,再次吻了下去。 與方才的溫柔繾綣不同,眼下他甚至有些無法克制,碾轉(zhuǎn)得兇狠,黎梨不自覺揪住他的衣領(lǐng),被他不輕不重咬了一下,嗚聲松了唇。 云諫將她半壓在懷里,侵入她的齒關(guān),肆無忌憚地掠奪那份溫軟甜香。 黎梨被他的熾熱逼得呼吸急促,腦袋逐漸發(fā)暈。 她忍不 住輕推了他一下,卻又被緊緊扣住腕子,被他粗糲的指腹摩挲過掌心,一時難耐得嗚咽出聲。 “輕點……” 云諫被她兩聲就點燃了更深的篝火,薄唇放肆地輾轉(zhuǎn)往下,在那纖細白皙的脖頸上燙出點點紅痕。 那件斗篷不知何時已經(jīng)解了,絳紅裙衫的衣襟也松了開來,底下軟滑的絲綢小衣系帶垂落,柔軟的春色在秋夜里綻放。 黎梨下意識伸手想遮,卻被拉住。 “好黎梨,我輕點……” 黎梨顫了顫羽睫,松開了手。 晚風親吻上馥郁柔軟的白芍藥,枝梢的鶯啼愈發(fā)酥軟。 清甜的花香濃郁得近乎艷靡。 星夜之下,二人墮入失控的邊緣,然而,一道突兀的更聲冷不丁地“鏘”聲敲響。 寂靜城墻,銅鑼刺耳,直接敲到了云諫的理智之上。 他猛然一個激靈,下意識攏緊黎梨的衣衫,將她藏進了斗篷里。 再往下看,才知那打更人離著遙遙一段距離,幾乎看不清人影。 云諫神思終于回籠,望著四下的月黑風高,暗罵自己一句荒唐。 他重新將黎梨撈了起來,不太專心地給她系好衣衫,卻聽見她輕聲在笑。 云諫有些無奈:“還敢笑,不怕被人看見?” “不怕?!?/br> 黎梨懶散倚回他的懷里:“你這樣小氣,不會讓我被人看見的。” 云諫:“……” 倒也不算說錯。 城墻的晚風終于恢復(fù)清涼,將二人身側(cè)的秾艷氣息吹薄了些許,云諫聽著林海里的鳥雀驚飛聲,終于意識到不對。 方才他的失控實在太過。 他探指撫上黎梨緋色未退的小臉,想起酒坊里老爺子說的“花開有時”。 酒里的藥效愈發(fā)強了……或許真是花開之時在即了。 黎梨猶在悶聲問著:“你明日就要回鄉(xiāng)里了嗎?” 云諫默了默,輕聲道:“不回了?!?/br> “我在這里陪你幾日。” 第34章 退還 近一個月下來,蒙西縣府的庫房已經(jīng)被翻了個底朝天,戶部眾人日日都在哀嚎。 “為何就是找不到有用的田疇圖!” 先前,縣令趙逸城上交給京城的田疇圖作了偽,導致整個蒙西縣之內(nèi),各村各族分攤的田賦都是錯亂的,根本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落實新政。 要完成圣上的任務(wù),戶部眾人就必須找到真實有用的田疇圖。 可眼見著秋意越濃,眾人日日埋頭苦尋,田疇圖的真跡還是一無所蹤,落實新政這份差事,更是半分進展都沒有! 離京前剛剛得了麟兒的宋大人急得嘴角燎泡:“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在蒙西過年了!” 黎梨坐在桌邊,推開面前半摞紙張,揉了揉額角:“趙逸城總該知道真跡在哪里吧?” “云諫不是去審他了么,還未問出來?” “哪審得出來?。 彼未笕硕迥_道。 “那姓趙的性子油滑,本就死活不肯認罪,再加上屈家送來的年輕師爺,替他將罪責擔了個干凈……趙逸城好歹是個朝廷命官,我們拿不到他的錯處,就不能對他刑訊逼供,能審得出來才怪咧!” 說到這里,宋大人更是氣得錘胸:“都怪屈家那個穿浮光錦的紈绔!他臨門一腳送來的替罪羊,給我們添了好大的麻煩!” 坐在黎梨隔壁的,頭發(fā)花白的徐大人抬起頭來,寬慰道:“沒事,云家那小子說了,屈家紈绔這樣偏幫趙逸城,定是與田疇圖作偽一事有所關(guān)聯(lián),他已經(jīng)著手去查了?!?/br> “說不定很快就能有結(jié)果,宋大人,你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