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
封山之后,便只能靠山吃山。 好在村民們對這片山脈極為熟悉,攀巖采藥、掘洞捕兔,都不在話下。 他們生活在這山林中,對于草藥自有一番見解,只是缺乏系統(tǒng)性的知識。 鳴玉空閑之時,便會教他們醫(yī)理,以及如何儲存、處理草藥,以便更好地發(fā)揮藥效。 先前高熱不退的孩子病愈之后,總巴巴跟在他身邊,忙前跑后,儼然訓練有素的小藥童。 就這樣日月更替,待得最后一名病患康復,花已開謝又一輪。 你們多留了小半月,直到確認再無一人感染疫病,趁著天還未亮,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來時的馬車仍在溪畔。 謝凜取出紙筆,將村民們的情況一一寫下,吹響骨哨。 盤旋在上空的黑鷹立時掠過蒼穹,俯沖而下,又在最后一刻驟然收爪,穩(wěn)穩(wěn)停在他抬起的手臂上。 “會有人送來身份文書?!敝x凜撫過鷹羽,將蓋了私印的信紙塞入黑鷹右爪綁著的卷筒,聲色輕緩,“從今往后,他們會是大昭的子民?!?/br> 你點頭,終于放心。 只是抬眸望著連綿山巒,見遠山蒼翠依舊,只是山花已謝了大半,難免惋惜,“花海只怕已過了花期?!?/br> 鳴玉寬慰道:“無妨,我們來年再來看。” “閣下還要在meimei身邊、賴到明年?”謝凜放飛黑鷹,聞言看他,佯作驚詫。 鳴玉不欲與他爭鋒,并不接話,只是同你微微一笑,“走罷?!?/br> 車輪碾過滿地落花,芳菲漸遠,而秋意將臨。 日頭暖暖,透過細紗窗簾,灼得人昏昏欲睡。 你陷在柔軟的墊子中,瞇眼看窗外風景,感嘆:“若是一直這樣就好了?!?/br> 謝凜輕笑,“meimei想去哪,我都陪你?!?/br> 感覺自己靠著的人微微點頭,鳴玉亦正垂眸看你,眼眸湛青,隱蘊笑意。 你對上那雙碧色眼眸,忽然覺得,“或許去江南也不錯。” 又好似旅途有人相伴,無論前程如何,俱是悠然自得,無所掛礙。 偏偏世事總不肯遂人愿。 路程還未至半途,謝凜收到八百里急令。 ——北狄王權更替,新王好戰(zhàn),趁凜冬未至大舉入侵,令將軍即刻披甲趕赴戰(zhàn)場。 北境摩擦頻繁,只是這回,你看他神情沉郁,卻嗅到不同以往的危機感。 似是覺察到你的不安,謝凜眉目舒展,露出一抹笑意,“我與北戎交戰(zhàn)多年,不足為懼?!?/br> 你點頭,張了張口,卻忽然不知從何說起,只能低頭,懨懨絞著衣帶。 手中卻忽然被塞入一物。 觸感冰冷,分量厚重。 卻是一枚漆黑鷹符。 你微微一怔,茫然看向謝凜。 謝凜只是看你,眸光深深,語氣卻很溫柔,“meimei出行在外,遇到困難,或許用得上。” “有你在不就……”你聲音漸低,忽然發(fā)覺不知從何時起,你理所當然覺得,他會一直陪著自己。 謝凜笑笑,輕輕替你將幾縷凌亂發(fā)絲撫到耳后,低嘆,“又要許久見不到meimei了。” 余光忽然瞥見他一直系在身上的香囊,紋樣早已模糊,似是常常被人摩挲把玩。 你突然脫口而出,“等回來,給你做一個新的護身符吧。” 謝凜似有些訝然,待反應過來,便如撥云見日,露出盈盈笑靨。 “好?!?/br> 謝凜離開以后,你與鳴玉依舊按著原計劃,四處游歷。 路途中行醫(yī)施藥,濟困扶危。 謝凜先時還有書信傳來,只是漸漸頻率愈低,內容也愈發(fā)寥寥,直至某日以后,徹底了無音訊。 你心中空落落的,總有種古怪的預感。 偶爾想起在云洲所見,他身上那道幾乎貫穿心脈的舊傷。 心有掛念,時日漸久,人愈發(fā)容易走神,就連guntang茶水濺在手背都尤自未覺。 直至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攏住你的,感受到一陣涼意,才發(fā)覺面前靈光浮動,是鳴玉正在為你療傷。 “就要入冬了?!彼p聲說著,目光落在你臉上。 下一刻,周遭景象驟然變幻。 樹影婆娑,你們再次回到了鳴玉隱居的山林中。 他說你狀態(tài)不好,游歷暫緩,你想了想,倒也贊同。 山中無事。 你閑得無聊,便找來材料,替謝凜縫制新的護身符。 估摸等到冬去春來,冰雪消融之時,他也該凱旋。 直至密信輾轉而至。 才知朝堂暗流洶涌,謝凜兵權在握,早成眾矢之的。 圣上忌憚他威望,欲扶持副將,分權制衡。 那副將自命不凡,仗著御賜兵符獨斷專行,竟擅改糧道,致使糧草被截。 縱使謝凜有通天之能,亦難敵斷糧之危。 偏則圣上聽信讒言,為削弱玄甲軍勢力,援兵遲遲不發(fā)。 你沉默看完,將信紙付之一炬,獨坐院中,靜看樹影綽綽,將信件中一字一句,反復思量。 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 你轉身,正撞入雙湛若秋水的碧眸。 而你錯開目光,低聲輕敘。 ——“明日,我便下山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