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遍尋不見
第九十七章 遍尋不見
素和青,你真要去? 冥界作為六道輪回之所各處皆有重兵把守,唯有一處所在天生蠻荒無可規(guī)管。 那便是這道橫亙整個冥界的忘川之水。 玉瓊樓曾派人搜查過冥界其他地方,哪兒哪兒都找不到云岫仙君的魂魄,只剩這一處他是查無可查。 也就是說,云岫仙君的魂魄只可能在這忘川之中。 素和青扯了一條暗青緞帶,她將滿頭烏發(fā)綁作高髻,答道: 自是要去。 她與冥君一路走到忘川的發(fā)源之處,若不是要找云岫仙君的魂魄,她又是何苦費(fèi)這樣大的力氣? 玉瓊樓見她用來束發(fā)的還是他曾為她遮眼的緞帶,他不知怎的心神一動,裝作滿不在乎地問道: 這東西你怎么還留著? 起先素和青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什么,看到玉瓊樓眼神向她的發(fā)頂飄去,素和青才想起來這暗青緞帶的來歷。 冥君大人是要在下還您這緞帶不成? 她作勢就要將發(fā)絲間的緞帶拆下,玉瓊樓卻攔住了她,撇過頭說道: 本君不是這個意思。 他頓了一頓,哀傷說道: 會很痛的。 這忘川之水幽禁了十萬惡鬼,它們個個怨氣沖天不得轉(zhuǎn)世。一旦有生靈出現(xiàn)在忘川之中,這些惡鬼便會一擁而上,恨不得將生靈撕成碎片。 而忘川之中是無法使用靈力的。 因此,她只能靠著自己的一身血rou抵抗惡鬼啃噬。 素和青知道玉瓊樓是在擔(dān)心自己,可她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只笑笑,并不說話,祭出流遐,轉(zhuǎn)身說道: 多謝關(guān)心。 要想在忘川之中搜魂并不是件容易事,有了那人生前之物指引便會輕松些。 對于一個劍修來說,最重要的自然是劍。 流遐沒想到它還有再出乾坤袋的一天,它的劍身之上幽藍(lán)光芒此起彼伏,似乎是在向它那無情的主人訴說冤屈一般。 素和青只當(dāng)作沒看見。 冥君大人若是政務(wù)在身,還是處理公事要緊,不必在此耗費(fèi)時間。 她身上仍披著玉瓊樓為她做的雪白鶴氅,這衣裳怎么說也能給她擋擋幾分鬼氣。 玉瓊樓知曉她此行何等兇險,也就故作輕松地回道: 本君就喜歡在忘川之畔散步,怎么就非得是為了等你? 素和青彎了眼睛,無奈說道: 好吧,是在下自作多情。 她向玉瓊樓拱了拱手,再不多言,一個縱身,躍入河中。 徒留玉瓊樓一人怔怔瞧那水花瞧了半晌,等到他再也瞧不見她的身影,他才低聲問道: 就這樣喜歡他么? 明知前路是千辛萬苦,卻還要拼了命地尋他。 長風(fēng)吹過忘川河畔,滿汀紅花一一低頭。 玉瓊樓看了眼在風(fēng)中舞動得愈發(fā)妖嬈的彼岸之花,他嗤笑一聲,問道: 你們是在替她點(diǎn)頭么? 無人回答。 玉瓊樓這廂候在岸上暫且不表,卻說素和青一入忘川,便覺一陣透骨寒意逼上肌膚。 流遐仙劍飛身在前,似明燈般為她引路。 素和青游在流遐仙劍之后,不時便有惡鬼纏上身來,想要咬下她的血rou。 好在她是以體術(shù)為基的強(qiáng)大劍修,這些小傷一時半晌還算不得什么。 素和青心里反而愈發(fā)擔(dān)心起云岫仙君來。 師尊他只剩一副魂魄,若是真在忘川之中,他又能撐幾時? 她執(zhí)意搜尋云岫之魂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說為了償還十幾年的師恩,比如說為了蜀山日后的強(qiáng)盛。 可那個真正的原因她卻從未對人講過。 云岫仙君死前對她說: 阿青,我知道你來自另一個世界。 阿青,無論你是誰,我愛的都是你。 阿青,哪怕我死,只要你活,我只要你活著 她想問云岫仙君最后說的是什么意思,可還不等她問出口師尊就沒了氣息。 素和青心中有過很多猜測,可云岫仙君人都沒了,她又如何向他證實(shí)? 然而,玉瓊樓帶給了她云岫仙君生魂猶在的消息,百里無霽又幫她為云岫仙君留存一線生機(jī)。 她想要他活。 她想要他活著解釋他到底因何而死。 素和青不再去想云岫仙君死前所言,她一往無前順流而下,一寸寸仔細(xì)查看水中幽魂。 沒有一個是她的云岫師尊。 素和青口里含著避水珠,她不知自己找了多少時候,只是感覺身上傷口愈發(fā)多了。 新鮮的血rou吸引來了更多的惡鬼。 它們像是聞了腥的鯊魚一般,向孤身一人的素和青蜂擁而來。 素和青在忘川之中無法使用靈力,這惡鬼也無法使用法力攻擊。 她只能靠自己強(qiáng)健的身體來抵擋潮水般不斷襲來的撕咬。 素和青隔著層層水波看了自己一眼,她的手臂已被啃得只剩骨架。 果然很痛。 素和青沒有自怨自哀的心思,她從乾坤袋中拿出仙丹,想也不想就吞下一瓶。 那是問樞長老特意為她煉制的仙丹,是六界之內(nèi)也難找的絕世好藥。 她破損的手臂飛速生出新rou,可又有惡鬼向她咬了上來。 循環(huán)往復(fù),永不斷決。 實(shí)際上,她從剛才就感覺不到疼痛了。 要是再強(qiáng)撐下去,她或許真的會死。 素和青腦海里剛冒出這個念頭,流遐仙劍就停下來繞到她身邊。 流遐不住哀鳴。 似乎是在求她上岸。 素和青候在原地等了流遐片刻,見流遐打定主意不肯帶路,她在心底無聲地長嘆一聲,扔下流遐向前游去。 流遐沒想到素和青竟然說不管它就不管它,它愣了一會兒,追了素和青半天,又立在她跟前,動也不動的,似在與她對峙。 可是,就連它從前的主人也拗不過她,它一把劍又怎么攔得住她呢? 流遐仙劍認(rèn)清了這個現(xiàn)實(shí),它劍身戰(zhàn)栗,藍(lán)光大盛,生生為素和青撐起一個小結(jié)界來。 那些惡鬼想要去啃噬素和青,首先就要過了它這關(guān)。 它就像是它從前的主人一般,傾盡一切不計后果地對她好。 惡鬼聞到了流遐仙劍釋放出的生氣,爭前恐后地沖向了幽藍(lán)劍身。那仙劍本是三尺青鋒,寒光逼人,卻在這忘川之中漸漸翳上一層灰來。 素和青明白流遐仙劍是要代她受過,她不顧流遐的掙扎,將流遐又收回乾坤袋中。 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兒,不會真的拿生命去開玩笑。 可流遐這劍隨了它的前主子,傻愣愣地就沖上去,別真叫惡鬼給啃沒了。 素和青在水中計算著路程,她已游了七分之一的忘川。 一無所獲。 她抬頭向水面望去,天色暗沉,光亮全無。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該上去了。 素和青苦笑一下,向上游去。 那些惡鬼察覺出她要離開,越發(fā)瘋狂地向她涌來。素和青又吞下一瓶仙丹,一聲不吭地受了惡鬼啃咬。 可惡鬼實(shí)在是太多了。 其中也不乏狡猾之輩。 就在素和青即將游出水面之時,一團(tuán)漆黑的鬼影伸手拽住她的腳踝,死命地要將她向水底拖去。 素和青掙扎著要從這惡鬼的手中逃開,可她卻因長時間在水中游動脫了力。 她的手尚在水面撲騰幾下,可她的身體卻不斷下沉。 是她太執(zhí)著于一個真相。 哪怕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素和青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她還沒把剛剛抓到的魚給小丫呢 啪嗒。 啪嗒。 是水聲。 素和青幽幽轉(zhuǎn)醒便見眼前一片金絲帷幔,又聽到玉瓊樓壓低聲音小聲抱怨道: 這水?dāng)Q不干凈了是吧? 素和青身上傳來一陣癢意,她皺著眉摸了過去。 是新rou在長。 素和青!你醒了! 玉瓊樓一見她醒來也不去管什么衣裳了,他三步并作兩步走來坐下,眼中是一眼望到底的欣喜。 若不是他沒在生死簿上找到她的名字,他還真以為素和青就要這么去了。 是冥君大人救了在下? 素和青反應(yīng)過來她是在玉瓊樓的寢殿之中,她想要起身向玉瓊樓行禮致謝,可她身上的血rou還在不斷長著,連說句話都會牽得她一陣疼痛。 玉瓊樓不忍去看她一身鮮血淋漓,他輕輕將她扶了起來,嘴上強(qiáng)扯出一個笑來。 不是本君救你還會是誰救你? 他的嘴巴雖然在笑,可他眼中卻有水光。 他還記得他將素和青從忘川之中抱出來的模樣。 她渾身上下不剩一塊好rou,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血人。 玉瓊樓茫然無措地將人急急抱回王宮寢殿,直到展判官出聲提醒,他才反應(yīng)過來她該換身衣裳。 她怎么樣? 素和青一下忘川便去了七天七夜。 若不是她本是一名實(shí)力強(qiáng)勁的劍修,她怕是早就喪命惡鬼之口。 君上,青姑娘她該好好養(yǎng)傷。 展判官知道素和青吃了不少仙丹,可如果她不肯修養(yǎng),多少仙丹也是無用。 玉瓊樓聽出展判官的言下之意,一揮手便叫展判官退下,自己又守在她床前。 云岫他值得你這樣做嗎? 這個問題盤桓在他心頭許久,可玉瓊樓并沒有說出口的勇氣。 冥君大人恐怕也沒少被咬吧? 素和青臉色有些蒼白,她指了指玉瓊樓的雙臂,語氣中猶帶調(diào)笑之意。 他的衣袖上滲出大片鮮血,石青袍子幾要染黑。 那是在忘川之中護(hù)著她的時候受的傷。 那也比不上你在忘川里泡了七天七夜來得厲害! 玉瓊樓幾將銀牙咬碎,只覺心如刀割一般。 他本以為他會惱恨她為云岫仙君不顧生命危險,可他沒想到真的看到她傷得如此之重,他的心里只剩下對她的滿腹心疼。 玉瓊樓想勸她說要不然就算了吧?要不然就不找了吧?找他又有什么意義呢? 可他話還沒出口就心酸地想,他又有什么立場說這話呢? 在下此次確是托大了些,下次不會這般魯莽了。 素和青醒來之后催動靈力修復(fù)身體,她恢復(fù)的速度比剛才提升幾倍,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恢復(fù)如初。 只要不死在忘川之中,她就不會出什么大事。 不過,那被活生生啃噬的疼痛是無法消解的。 下次,本君與你同下忘川。 要是知道她竟然會一意孤行在忘川之中游上七天七夜,玉瓊樓說什么也不會答應(yīng)放她一人下水。 玉瓊樓心知他阻止不了她做什么。 既然不能叫她不去受那個苦,不如就和她一同承受罷。 他這樣想。 素和青拄著下巴,緩緩說道: 冥君大人對我真好。 玉瓊樓猛地轉(zhuǎn)過了頭,輕聲說道: 你也知道? 素和青沒聽清他說了些什么,她從乾坤袋中拎出一個小缸,那缸中正游著幾尾細(xì)瘦的白魚。 那冥君大人再幫我把魚送給小丫好不好? 玉瓊樓呆若木雞地從她手里接過魚缸,愣了半天,問她: 你什么時候去抓的魚? 這忘川之中鮮有生靈存活,她竟真能抓了魚來。 素和青閉了眼睛,放松下來,滑入錦被之中。 她有些困了。 冥君大人,讓在下休息片刻可好 話沒說完,素和青便睡了過去。 玉瓊樓抱著那幾尾白魚,坐在床前又看她一會兒,等到那魚兒游了不知多少來回,他才站起身來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