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布中窺得一絲天光，這樣的大起大落，讓她喜極而泣。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高興了，在屋子里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慌忙吩咐余棲遐，“你打發(fā)人，到城外候著，看王爺什么時候抵京。”

    余棲遐領(lǐng)命去了，她又跑到妝臺前照鏡子，乍一看，自己嚇了一跳。

    “我怎么成了這模樣？”她摸摸自己的臉，鏡子里的人面色慘淡，因為瘦弱，眼睛變得愈發(fā)大了。她慢慢笑起來，“大眼兒賊似的?！?/br>
    以前的她，長了一張團(tuán)團(tuán)似明月的臉，不管身子多纖細(xì)，臉頰總是飽滿的。她愛漂亮，常為這孩子一樣的面孔感到苦惱，那時候有小脾氣，但是簡單快樂。如今人長大了，經(jīng)歷了很多別人無法想像的煎熬，明月再也沒有了，愁云倒是常相伴。

    銅環(huán)說沒關(guān)系，“擦上粉，抹上胭脂，殿下比仕女圖上的美人美百倍?！?/br>
    于是開始精心打扮，挑漂亮的衣裳，把頭發(fā)都綰起來。番子回府通傳，說南苑王一行到了通州地界了，她緊張得小腿肚直打顫。近鄉(xiāng)情怯，就是這種感覺。他遠(yuǎn)在千里之外，她天天想念他，可是當(dāng)他越來越近，她卻越來越緊張了。

    她在屋子里徘徊，“我怎么不敢見他了……銅環(huán)，我怕他變了心，對我不像以前那樣了?！?/br>
    銅環(huán)說：“殿下怎么胡思亂想呢，王爺和您多深的感情啊，兩年多不見就忘了嗎？他為了接您回去，花了那么大的力氣，這都是假的嗎？要不是瞧著您，他為什么要殺王鼎？憑王鼎的兵力和南苑的財力，耗上三五年，皇上未必耗得過他們。”

    她還是猶豫，“那我就在府里等著他吧，他要是想見我，自然會來的。”

    銅環(huán)無奈：“他是押解楚王進(jìn)京的，這回有公務(wù)，得先入朝拜見皇上，然后才能上府里來。您算算，這么一耽擱，耽擱了多少時候??！”

    婉婉說對，“皇上御門聽政，我在歸極門上等著他……哪怕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也好。”

    一個人為感情卑微，姿態(tài)放得低點兒，并不可恥。

    作者有話要說：　　大眼兒賊：貓頭鷹。

    ☆、第64章 晴照生香

    平定叛軍，多大的事兒?。』实鄣腔鶐啄陙?，屈指可數(shù)的幾次上朝，數(shù)這次最為隆重。天蒙蒙亮的時候，穿著禮服的太監(jiān)在天街上甩起了羊腸鞭，幾丈長的鞭身啪地一抖，凌厲的脆響在翹角飛檐的頂端回蕩。

    皇帝御門聽政，不在大殿內(nèi)，在皇極門上。月臺中央供一架寶座，皇帝升座，眾大臣按品級在御道兩旁肅立，鞭響，行一跪三叩大禮。說來奇怪，這個時間總是掐得剛剛好，俯首下去，晨曦夾帶著金芒便像潮水，攀上了烏沉沉的墁磚地面，攀上百官的脊梁。然后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跳出地平線，跳上宮墻，在一溜明黃的琉璃瓦上大放異彩。

    婉婉來得很早，文武百官都在拂曉時分至午門兩掖集結(jié)，良時一旦抵達(dá)，也是從那里進(jìn)宮朝見皇帝。前朝人多的地方她不方便露面，只有藏在歸極門上。內(nèi)金水橋是他的必經(jīng)之路，她就在那里候著，遲遲不見他出現(xiàn)，難免提心吊膽。她絞著帕子，把兩手勒得發(fā)白，余棲遐輕聲說：“殿下稍安勿躁，王爺就算徹夜趕路，九門開啟也得等到五更。再從那兒趕到內(nèi)城來，老鼻子工夫呢。估摸再有一刻鐘，應(yīng)當(dāng)差不多了?！?/br>
    婉婉點頭，心里一陣陣跳得雜亂?；蕵O門上起先也有奏議，皇帝囫圇應(yīng)付過去了，專心致志等著南苑王入朝。于是君臣齊齊朝午門上望著，大有望眼欲穿的架勢。

    太陽慢慢升高，升上了文昭閣的殿頂。等了很久，終于左掖門上有人走出來，烏紗翼善冠，赤色絳紗袍，大帶大綬，肩挑蟠龍，無論何時都俯仰從容的姿態(tài)。婉婉一眼就認(rèn)出來，那是良時，他果真來了！

    她站在歸極門上，害怕自己失控失態(tài)，捂著口鼻泣不成聲。這兩年多的相思，仿佛看見一眼就全化解了。那么多日夜的煎熬，還能有這一天似乎值了。

    錦衣衛(wèi)押著兩位狼狽的藩王，走得踉踉蹌蹌。良時在前面昂首闊步，瞇起了眼睛，眺望這權(quán)力的中心。如今吸引他的，不再是金碧輝煌的宮殿，而是那萬人中央的一國之君。

    他記得他扣押了他的妻子，害死了他的兒子，他蟄伏兩年，這口氣其實從未咽下去。他為什么在鼓動王鼎后，放棄了繼續(xù)北上？因為幾場戰(zhàn)役下來，清楚感覺到籌備不足，即便把自己的二十萬大軍匯攏，要一舉攻下京城也不是易事。況且僧多粥少，這里頭又牽扯上了楚王和長沙王，最后就算得了天下，也是不可開交。倒不如一舉鏟除那三位藩王，再說服皇帝把大軍分部在安東衛(wèi)一線。如此一來他的兵力就能擴(kuò)充一倍，將來輪到他動手時，便可如虎添翼。

    說到底，在他心里江山還是其次，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誰欠了他血債，他就要加倍追討回來。暫且忍辱負(fù)重，是為了日后踏上仇人的尸骨。他狠狠看著皇極門上的身影，大袖下的雙手緊緊攥起來，心里有多恨，信念就有多堅定。

    可是歸極門上的那個身影，猝不及防跳進(jìn)他的視野，一瞬銅墻鐵壁盡被摧毀。他頓住腳，險些哭出來——是婉婉來了，她沒有在公主府等他，親自到前朝來候他了。

    他顧不上滿朝文武的殷殷期盼，拋開了體統(tǒng)規(guī)矩，發(fā)足向她狂奔過去。內(nèi)金水橋離歸極門十幾丈遠(yuǎn)，這一段路幾乎讓他耗盡了力氣。

    她也向他奔來，朱紅的衣裙迎著日光，像一團(tuán)火。

    漸漸近了，他看見日思夜想的臉，真正只有巴掌大的一點。他心里痛如刀絞，知道她過得很不好，曾經(jīng)通透圓潤的姑娘，被歲月打磨成了那樣，都是他的罪過。

    她終于撲進(jìn)他懷里，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用全部的生命抱緊他，嚎啕大哭：“我再也不放手……再也不放手了……”

    他哽得難以自持，用力把她納在胸口。

    天街廣袤，他們在眾目睽睽下?lián)肀?，旁觀者也看出了滿腔的酸楚。

    皇帝扶著龍椅的扶手，指尖無意識地?fù)改莾芍积堁劬Γ霸趺闯闪诉@樣呢……朕好像真的做錯了，難為了自己的meimei……”

    身邊的內(nèi)閣大臣開解他：“皇上沒有做錯，王鼎謀逆，險些釀成一場浩劫。如果沒有長公主殿下留京，南苑王就無所顧忌。犧牲了殿下兩年光陰，換來大鄴長治久安，皇上雖不舍，亦無過?！?/br>
    皇帝搖頭：“以情制人，終究不堪……你瞧瞧他們那樣兒，朕覺得自己很沒臉，很對不起他們?！?/br>
    皇極門前的君臣齊齊嘆息，或者也是因為南苑王平定有功吧，大家都對他另眼相看起來。身家巨萬依舊顧念朝廷恩情，這個臣子當(dāng)?shù)?，足可以進(jìn)功臣云集的凌煙閣了。

    皇帝并沒有怪罪妹夫和meimei在早朝上的情不自禁，夫妻團(tuán)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