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人富有到能買回自己的過去。 ——王爾德 一旦那張恐怖的臉被補(bǔ)全了,鏡中的人瞬間完成了從怪物到人的轉(zhuǎn)變。雖然那雙在面具陰影下依舊混沌的眼睛有些怪異,但是仍然無損通身的氣勢。王爾德認(rèn)識好幾位著名的音樂家,也和其中的一些合作過。但是沒有哪一位像這個人這樣天生具備古希臘的氣質(zhì)。如果他的作品和他的人一起進(jìn)入社交界,一定會引起轟動。 “您還滿意嗎?”婦人低聲問道,“之前支付了3000法郎的定金,還有7000法郎是滿意了再付的。如果您有要求,還可以拿去修改?!?/br> “不,這就很好了?!蓖鯛柕旅嗣@個價比寶石的面具,決定一回地下室就去找找余錢還有多少。 化妝室門外的走廊的盡頭有專供侍者上下的樓梯,婦人帶著王爾德一層一層往上走,直到頂層才停了下來。王爾德一路都能聽到包廂里觀眾的說話聲,但是并有人出來走這條路。頂層的左邊有一個折角,這里的包廂的可以俯瞰整個劇場,而從其他頂層的包廂看過來,卻看不清這個包廂里的情景。 王爾德坐在舒適的沙發(fā)椅上,看著那個婦人把餐盤擺放好然后退下。一樓的普通座位人頭濟(jì)濟(jì),幕簾還沒有拉開,觀眾們都在興奮地交談著。這種巴黎常見的景象,王爾德再熟悉不過。但是現(xiàn)在看到這么多人,卻讓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原來我真的還活在人世?!o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接下來,該怎么辦呢?’ “親愛的,我即將遠(yuǎn)行。盡管不情愿,也只能讓女仆在家陪伴你。——其實我想讓女仆和我一起走。”低沉而渾厚的男音響起,個子矮胖的男演員拿著一把扇子圍著身材高挑的卡洛塔轉(zhuǎn)了一圈,又猥瑣地摸了一把克里斯汀的臀部,巨大的對比引發(fā)了臺下陣陣笑聲。王爾德挑了挑眉毛,果然無論什么時候觀眾都格外喜歡從看臺上欣賞他們自己。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了自己在劇院大獲成功的《溫夫人的扇子》,《理想的丈夫》和《莎樂美》。如果讓那個地下孤島真正的主人來編寫劇本,不知道又會有多么精彩的演繹。 這時候,一個男性的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先生——”(法語) 王爾德猛地一驚,他很清楚自己現(xiàn)在是不能見人的,除了那個幫他送飯的女人,這個身體的主人絕對不會隨便拋頭露面。他下意識地往后一瞥,看到一個瘦高的男仆站在簾幕內(nèi),打扮得非常得體,而且對他戴了面具的模樣毫不動容。 “先生,夫人在等您?!睂Ψ轿⑽⒐?,隨即率先向外走去。 他猶豫了一下,大步跟了上去。這個男仆明顯和‘他’是認(rèn)識的,而且十分熟稔。而且聽到“夫人”兩個字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心中涌現(xiàn)出一種不屬于他的淡淡喜悅。 上流社會的貴婦在看歌劇時私會個把情人就像是喝水吃飯一樣日常,不過想起‘他’的容貌實在不適合做一個情人,王爾德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的好奇心和窺私欲一起發(fā)作了。他跟著那個仆從一路往前走,這次并沒有挑人少的小路,但是竟然也沒有碰上一個人。歌劇院之中不乏給貴人休息的房間,那個仆人停留在一扇門前,敲了三下門,就直接把左邊一扇推開了。他對王爾德說道:“請允許我退下?!比缓罄涞鼐瞎x開。 房間里的窗簾拉著,已經(jīng)點起了蠟燭,看起來影影綽綽的。王爾德深吸一口氣,按捺著興奮走了進(jìn)去。能夠自如地在外面行走,進(jìn)入這樣的休息室,讓他有一種自己還是‘王爾德’的錯覺。 “您來了。” 一個女人斜靠著桌子坐著,向他轉(zhuǎn)過臉來。她看起來已經(jīng)上了年紀(jì),不過就算是青春正盛的時候,這個女人應(yīng)該也稱不上是美人。她的五官一點都不柔和,臉型偏長,眉目間有一種陳年的郁氣。她穿著一條并不繁復(fù)的深灰色的長裙,除了一掛珍珠項鏈之外沒有佩戴其他珠寶。但是王爾德卻可以從他多年參加沙龍的經(jīng)驗出得出,這個人一定出身于貴族世家。 “距離上次見您已經(jīng)有一個半月了。”對方淡淡地說道。“您一切都好嗎?” “是的,很好?!蓖鯛柕潞卮鸬?。 “我想也是,您總是對著那些紙張寫個不停。聽吉莉女士說您可以連著三天不吃不睡,想必也不會想起我吧?!迸俗隽艘粋€‘請坐’的手勢,抬起眼睛對他仔細(xì)端詳,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笑容:“新面具不錯。” “謝謝您。”王爾德內(nèi)心已經(jīng)萬馬奔騰了,難道這個天賦卓絕的劇作家果然是這個貴婦的情人?他可從未有過與年過五旬的女士調(diào)情的經(jīng)驗啊。 那女人微微笑著,一只手已經(jīng)伸了過來,蓋在他的手上。那只蒼老的手十分冰冷,手指掠過他的手背的時候,王爾德覺得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但是莫名其妙地心里又很溫暖。 “夫人——”他低聲開口,迅速決定捏造一個身體不適的理由先躲過這一回。 “您又在生什么氣?”女人皺起了眉頭,打斷了他的話,“上一次,不是已經(jīng)叫我母親了嗎?” 王爾德:“……” 他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婦人看起來有些面善。她的眉骨唇型都和鏡子里的‘他’有些相似。這個相貌如果是男子的話非常合適,是女人就有些太過威嚴(yán)。他遲疑了一會,艱難地開口:“母親……” 這個詞一吐出來,王爾德就感到自己的雙眼濕潤了。坐在他面前的婦人恍惚間變成了他的母親,簡艾吉爾的形象,滿臉的疲憊,但是依然驕傲。這樣一個一生風(fēng)光的夫人卻在晚年受自己小兒子的連累,屢遭譏諷誹謗,繼而一病不起。當(dāng)年出獄后,命運(yùn)并沒有給他彌補(bǔ)家人的機(jī)會,母親已經(jīng)郁憤而終,前妻也黯然離世。他在法庭上從未認(rèn)罪,面對家庭,卻十分清楚自己是一個罪人。 他的情緒如此悲傷,對面的婦人也為之動容。她把雙手都覆在了他的手上,低聲說道:“里奧,上帝的恩賜,讓我們母子重逢。mama向你保證,那些人會付出代價的。我會讓你成為尊貴的伯爵,讓那些害過你的人都俯伏在你腳下!” 王爾德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已經(jīng)無法分神去細(xì)聽婦人的語言。淚水像開了閘一樣涌出,他只知道面前的是一個母親。曾經(jīng)的悲劇完全由他一手造成,對老王爾德婦人而言而言他更像是一個加害人,而非受害者。在這個不屬于自己的身體里,他終于可以理直氣壯地痛哭一場。 ---- 劇院大廳里,卡洛塔完成了一段精彩的唱段,觀眾席上掌聲如雷??死锼雇⌒τ卣驹谂_上,心里卻像一腳踩空了一樣迷茫。為什么這一次音樂天使沒有出現(xiàn)?看著卡洛塔志得意滿地向觀眾席鞠躬,她垂下了眼睛。 那些歡呼應(yīng)該是她的,那些鮮花也應(yīng)該是她的。 如果沒有這些東西,勞爾還會傾慕不已地看著她嗎?他還會到化妝室給她獻(xiàn)花,陪她一起追憶兒時的情誼嗎? 身為知名小提琴家的父親死后的遭遇,讓克里斯汀比同齡的女孩都要清醒。她想起了卡洛塔那個總是一身酒味的老保姆,和那人身邊給卡洛塔潤喉用的噴劑。 ------ 王爾德回到地下室的時候,心情是久違的輕快。吉莉女士——那位負(fù)責(zé)他生活和飯食的女子不用他吩咐,就一路舉著燭臺送他回去。突然出現(xiàn)的‘母親’不僅給了他親情的慰藉,更給了他十萬法郎的日常開銷,她甚至已經(jīng)在塞納河畔幫這個殘缺的兒子置辦了一棟小別墅和一輛私人馬車,附帶一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他不再是沒有名字的魅影,而是古老的卡佩家族病弱的長子。有了這些,王爾德就像是長了翅膀的鳥兒,終于不用再當(dāng)巴黎大劇院的囚徒了。 對于他這一次欣然接受饋贈的態(tài)度,那位貴婦也是十分驚喜的。王爾德不知道的是,雖然之前他們已經(jīng)母子相認(rèn),‘他’卻一直拒絕離開歌劇院。對于‘他’來說,這里是世界上唯一的避難所,涵蓋了他全部的事業(yè)和人生。如果不是這樣,那位母親也不用煞費苦心地為他的地下小巢添置那么多物品了。 之前的劇院經(jīng)理賞識‘他’的才華,定期會支付他大筆款項,而和夫人相認(rèn)后,‘他’更是不缺錢。和吉莉夫人核對過自己的經(jīng)濟(jì)情況之后,王爾德一分鐘都不想等了。他幾乎想要連夜動身,回家,回都柏林! 1870年的都柏林是怎么樣的呢?這一年,他還在普托拉的皇家學(xué)校就讀,哥哥威廉還沒有到倫敦去當(dāng)記者,父親的身體仍然健朗。母親偶爾還是會提起三年前夭折的meimei伊佐拉,但是已經(jīng)從喪女之痛中走了出來。 這一年,他獲得了表彰古典文學(xué)最佳成績的普托拉金質(zhì)獎?wù)?。?6歲王爾德的面前,未來是一條確鑿無疑的陽關(guān)大道。 在黑暗的床帳里笑著笑著,淚水就順著面具流下來了。 to be 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