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沒有得到過蔣牧白的消息，小樓那匆匆一面之后，他的影子似乎在十三的生活中戛然而止再不曾露出一絲蹤跡，直到除夕和蕭炎去榮郡王府，她才從旁人口中知道，蔣牧白已經(jīng)離開了京城，去了蔣家。

    這個年正經(jīng)算來只有她和蕭炎以及榮郡王三人。

    當(dāng)她第一次得見未來公公榮郡王的真面目時，只覺得他是來到女尊世界十余載以來所見過的最華貴的男子。常年的宮廷生活讓榮郡王一舉一動間都有一種名為皇家氣派的東西，頓時讓十三這個普通小民感受到了差距所在。十三第一次覺得男人也是可以被比作牡丹的，雍容濃烈。

    除夕前一天的宮宴十三是沒有資格參加的，等到除夕當(dāng)天，他們?nèi)俗诹藰s郡王府的正廳之上，面前是滿滿一桌足夠二十多人吃的飯菜。

    榮郡王是今上親侄子，又備受寵愛，每年過年今上都提出要他一同在宮中守歲，但不知為何，自從成婚后，榮郡王就總是在自己府中守歲，說是于理不合，只初一之后進(jìn)宮侍奉今上，今年亦是如此。

    “往年每年都是我們父子三人守歲，本來以為今年貞安來了就變四個人了，誰知道牧白這孩子居然回蔣家去了，到頭來還是三個人?！睒s郡王態(tài)度還算和善，稱呼她為貞安。

    “他也真是的，大過年還往外跑，真奇怪?！笔捬妆г沟馈?/br>
    榮郡王見對面的十三沉默不語，笑了笑，“對了，貞安你還沒見過牧白吧，是炎兒的哥哥?！?/br>
    十三強(qiáng)撐道，“只聽人說過，說是極為出色的?！?/br>
    “牧白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睒s郡王滿意道。

    他卻不知道十三此刻心中真是吞了黃蓮一般的難過，她比誰都知道蔣牧白是個非同一般的男子，只是如今，他是為了避開自己么？

    冷不丁的，榮郡王突然問，“我聽說前一陣貞安你和炎兒鬧得挺大的，這是怎么回事？”雖然語氣平常只是話家常一般，但十三分明覺察到了凜冽威勢。

    “只是一點誤會而已。”十三斟酌一下，恭敬答道。

    “哦？”榮郡王不置可否，“我聽到的倒不簡單。”

    蕭炎這時卻突然開口說到，“就是一場誤會，我已經(jīng)和她解決了。”

    “是么，你們解決了就好?！睒s郡王輕嘆，似是松了口氣般，他望向十三，語重心長循循勸說到，“你是女人，年輕氣盛，許多事情我也是理解的，炎兒又脾氣不好，你們?nèi)蘸笠ハ喾鲋?，齊心協(xié)力才好，炎兒若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你也莫生氣，多多包容他，我就這兩個兒子，只希望他們?nèi)蘸蠖寄苓^得好一些?！?/br>
    “郡王言重了，這是我分內(nèi)之事?！笔吐晳?yīng)到，心知還有下文。

    果然，榮郡王接著說到，“女人愛貪玩，這是人之常情，別在外面太胡來就可以，只是有一點，希望貞安記在心上?！彼C了神色，不容置喙道，“日后你腹中所出——只能是炎兒的。”

    “炎兒一人頂立承恩侯府門戶，身后單薄，若是真有別的男子趁虛而入，炎兒不說，我這做父親的也會替他解決，這話我說在前頭，貞安務(wù)必記下?！痹捳Z雖然簡單，卻是暗藏了殺機(jī)，榮郡王早就做好了決斷，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會替蕭炎解決掉。

    這也是當(dāng)初榮郡王決定為蕭炎招贅的一個重要原因，蕭炎不像蔣牧白身后有蔣家這個大家族依靠，承恩侯府人丁單薄，若是嫁人的話一旦沒有孩子，等他走后蕭炎一人肯定勢單力薄，若是能招贅一妻子進(jìn)門，多多開枝散葉，他也能稍微放心些了。

    十三本來也沒有過其它念頭，答應(yīng)的沒有什么負(fù)擔(dān)，“十三記下了。”

    榮郡王滿意點頭，又招呼他們兩個趁熱吃菜。

    “阿炎，婚事準(zhǔn)備的如何了？”

    “差不多了?！笔捬捉z毫不見羞色，大方道，“帖子早就發(fā)出去了，該收拾的也收拾好了，就算明天辦都可以?！?/br>
    榮郡王又關(guān)切問十三，“貞安，你父親的病情如何了？”

    “父親吃了藥，最近已經(jīng)好多了?！碧崞鹑缇沤铮黠@松快了許多，柳放傳過幾次信和她細(xì)細(xì)介紹了如九斤的情況，說如九斤在莊子上療養(yǎng)得很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天天下地走動了。

    “那就好，貞安你只管安心準(zhǔn)備春闈，親家的病我也會多多留意的?！睒s郡王道。

    不管榮郡王本意為何，為此十三都是感激的，真心實意道了句謝。

    過了午夜，皇宮方向的禮花升上了天，十三和蕭炎分別敬過榮郡王酒便離開了榮郡王府。

    十三和蕭炎一起坐在馬車?yán)锩?，因為喝酒的緣故，蕭炎帶了一層紅云，原本就美麗的面龐在車廂一角掛著的油燈照映下更加好看，他慵懶地斜躺在軟枕上，眼神卻很清明。

    他斜睨十三一眼，說到，“父王剛剛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千萬別當(dāng)真?！?/br>
    “侯爺指的是什么？”十三不明所以。

    “父王說你在外面玩一玩沒事，只是不準(zhǔn)懷了孩子?！?/br>
    十三頓時尷尬非常，只有兩個人在場說什么懷不懷孩子的，相比之下，蕭炎反倒鎮(zhèn)定許多，“這是父王的規(guī)矩，我這里不一樣。”

    “那么敢問侯爺?shù)囊?guī)矩是什么？”十三配合問到。

    “很簡單，只一條，你要是敢在外面‘玩一玩’的話——”蕭炎陰惻惻笑了下。

    酒能讓人放松下來，見蕭炎如此，十三也興了玩笑的念頭。

    “侯爺要拿我如何？”十三學(xué)樣懶懶向后一躺，問到，“是蒸了烤了還是炸了？”

    “沒這么輕松。”蕭炎暗自撇嘴，這女子怎么一點都不害怕，“我親自去替你挑幾個好夫侍陪你，專門挑最老的最丑的，天天陪著你。”

    “侯爺放心，皮rou皆是虛妄，我不挑的?！笔ǎ爸灰辛饩托??！?/br>
    蕭炎不解，問到，“什么意思?！?/br>
    十三對他燦爛一笑，“十三家貧，從前就想體會一下前呼后擁是什么感覺，侯爺真要送我人，我就前面一個撐傘的，后面一個打扇的，左右兩邊各一個捧籃撒花瓣開道，再一個給我捏肩捶腿，倒茶擺凳，還要有多的話，我就去租幾畝田讓他們種，說不定還有賺頭，還要多的話我弄個織行也夠了?！?/br>
    “你還想要幾個？”蕭炎磨牙，“你倒是會想?！?/br>
    “這不是預(yù)備著么，侯爺非要問的。”十三攤攤手，“侯爺沒聽過一句話叫人多力量大，還有那誰誰說人口是第一生產(chǎn)力，國與國的競爭就是人口的競爭，都是金玉良言吶。”十三隨口道，這才驚覺前世那些名詞離她似乎變得很遙遠(yuǎn)了。

    “沒聽過，哪里胡謅的?！笔捬纵p嗤，“不過算有幾分理?！?/br>
    承恩侯府離王府不遠(yuǎn)，很快就到了，十三的位置靠近門，便先跳下車，蕭炎隨后也掀開簾子。

    外面的雪已經(jīng)停了，積了厚厚一層，承恩侯府院內(nèi)滿目都是白茫茫一片，十三抬頭，看見蕭炎一身紅衣站在馬車上，在清冷的雪光中恍惚天人，周遭所有的精華之氣似乎都被他一人奪走了。

    十三敲敲有些昏沉的腦袋，若不是身為畫中人，只作旁觀的話這確實是一副極其令人沉醉的畫卷。

    她摘下車前掛著的燈籠，照亮蕭炎腳下的木階。

    蕭炎揚(yáng)眉，似是訝異打量她一眼，慢吞吞伸出了手。

    十三打量面前這只手，片刻，才恍惚明白過來，伸手接住，剎那間滋味難辨。

    蕭炎落地站穩(wěn)，將手抽回，十三未多言語，提燈在他身側(cè)，兩人一同向內(nèi)院去，一時間都沒有出聲。

    先到了蕭炎的主院，十三在院門口止步，即將分別時她出聲叫住蕭炎，“侯爺，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br>
    “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嫁人么？你明明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子?！?/br>
    “嫁人？小時候可能想過吧?！笔捬谆叵胗啄陼r光，似乎的確有那么一陣，他幻想著能有個騎著高頭大馬威風(fēng)凜凜的妻主，用最華麗的馬車將他接回去。

    “不過現(xiàn)在我更喜歡戰(zhàn)場?！笔捬装喝坏?，英姿勃發(fā)，“與其盼著一個不知面目的女人，不如干些自己喜歡的事情，邊疆遼闊，那里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侯爺好志向?！笔潎@。

    人活一世，能瀟瀟灑灑，堅持自己理想的又有幾人？

    走到自己門前，蕭炎忍不住回望身后，已經(jīng)看不見十三的影子了。

    “公子，怎么了？”見蕭炎若有所思，旁邊的阿北殷勤問到。

    蕭炎回神，推門道，“無妨?！?/br>
    幼年之時他絕對不會想到長大后的妻子會是一個既不會刀劍又不會行軍布陣的文弱書生，不過，這樣似乎也不算太差。

    ☆、第五十二回春闈畢試問前路婚事近慌亂難掩

    過完年沒多久就是春闈，十三提著個小竹籃子，帶了一包餅和rou干，隨著參考的大軍一起被關(guān)進(jìn)了貢院的小隔間。

    相比科試的時候，這一回她出乎意料的平靜，題目也答得很順利，可能是因為不必想著秋闈，反而更關(guān)注于題目本身所問，不似在考試，倒像用所學(xué)同自己自問自答，單純?yōu)榻鉀Q疑難罷了。

    交上答卷，一同交上的還有過去十余年的讀書路，十三胸口有些發(fā)悶，這是最后一次進(jìn)考場了。

    在等成績的時間里，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婚禮。

    婚禮被安排在在春天的第二個月的月底，天氣依舊寒涼。

    承恩侯府和榮郡王府都披上了紅綢，張燈結(jié)彩，粉刷墻壁修繕屋檐，下人們也連軸轉(zhuǎn)起來，一片忙亂中，蔣牧白的信也來了京城，與之同來的還有一車賀禮。

    “牧白怎么會突然生??？”榮郡王蹙眉看信，“你們是怎么伺候的？”

    阿北心知內(nèi)情，不敢抬頭，只道，“前幾日晚上公子同家里人喝了幾杯發(fā)了汗，風(fēng)一吹便受涼了，大夫已經(jīng)看過并沒什么大礙，只說要好好修養(yǎng)一個月，不然怕拉下病根，蔣家也很用心，公子在那里一應(yīng)都好，王爺放心便是。只是公子說這回恐怕看不到二公子成婚，便吩咐小人先送了賀禮過來，請王爺轉(zhuǎn)交給二公子?！?/br>
    “這孩子，告訴你家公子讓他自己好好保重身體，現(xiàn)在我走不開，炎兒婚禮結(jié)束后我親自過去看他。”榮郡王道，“哎，炎兒成婚他做哥哥的竟到不了，罷了，一家人以后再見也是一樣?！?/br>
    阿北低聲應(yīng)下，不敢多說一個字怕露了馬腳。

    公子為什么不回來，他作為身邊人自然一清二楚，每每看到公子讀那本書他都為公子抱不平，憑什么他家公子就要忍讓退出，遠(yuǎn)遠(yuǎn)的避開？老天爺也委實太偏心了！

    婚禮要穿的喜服早早便請了最好的裁縫鋪子，今日剛剛做好，玉姑姑領(lǐng)人過來讓十三先試試，若有不合身的地方也好改一改。

    裁縫是個年紀(jì)很大的男子，須發(fā)花白，腰間掛著皮尺，兩只手因為長久勞作的關(guān)系骨節(jié)有些變形，十分粗糙。

    與這雙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托盤中的衣裙，繡工精湛，上面的凰鳥眼睛能看見人一般，裙邊處還有鮮艷綺麗的花株，并蒂而開，用珍珠充作花心，點綴其中，雖然繁復(fù)卻不顯得累贅，反而渾然一體。

    “好精致的做工。”十三輕輕抖落開裙子，不由贊嘆道，“太漂亮了。”

    “張老板做了五十多年衣服，京城中屬他手藝最好了?！庇窆霉靡采锨胺?，“張老板，你這次算把看家本領(lǐng)都拿出來了。”

    “玉姑姑過獎了，做了這么多年手熟罷了?！睆埨习逭f話如同流水一般溫柔，“小侯爺大婚，我這老骨頭怎么也得出分力才行，這么多年都是王府照顧生意，也算是我一片心意。只是時間過得真快，當(dāng)年小侯爺周歲的衣服也是我做的，一晃眼都要成婚了。”

    他樂呵呵對十三道，“小娘子好福氣，當(dāng)年還在襁褓里小侯爺就長得玉人一般，如今風(fēng)采更甚了?！?/br>
    “什么小娘子，馬上要改口叫夫人了?！庇窆霉绵恋馈?/br>
    十三被打趣，頓覺不自在，連忙拿了衣服進(jìn)去內(nèi)室，喚鈴蘭和碧竹幫她換上。

    到了里面，還能聽見外面?zhèn)鱽淼恼f話聲。

    “新夫人好像不好意思了，我看新夫人和小侯爺?shù)购馨闩洌窆霉媚阏f是不是……”

    哎，結(jié)個婚果然免不了被八卦么？

    換上衣服，站在銅鏡之前，鏡中女子一身華麗婚服，耀目非常。此刻，十三才真正意識到，加起來兩輩子，自己第一次要成婚了，莫名的竟然緊張起來。

    “小姐真漂亮。”碧竹蹲在地上為她整理裙邊，時不時湊趣，“少爺見了肯定驚呆了?！?/br>
    玉姑姑替她腰間掛上一條同心芙蓉玉佩壓裙邊，上下端詳也是滿意極了，轉(zhuǎn)頭吩咐鈴蘭，“前幾天送來的那頂鳳冠一起拿來吧，全套一起試了?！?/br>
    鈴蘭依言捧了個盒子過來。

    因為風(fēng)俗迥異，大盛朝的婚儀中男女所用飾物還是有些許特點的。雖然在衣服上同樣用紅色，女子穿裙，男子用袍，但在頭飾上，女子的發(fā)型比較簡單并不復(fù)雜，在頭上束起，所用之冠仿了朝堂上所用的官帽，只是更為精致小巧，鑲嵌了玉石，看起來精神利落，與之對應(yīng)的，男子這一天則要蒙著紅色蓋頭。

    “新夫人穿這一身真是再好不過了。”張老板手拿針線，

    等十三換下衣服，收拾好出來，卻見玉姑姑仍然坐在廳上似乎在等她。

    “玉姑姑，是有什么事么？”

    一向果斷的玉姑姑難得的露出了幾分尷尬糾結(jié)，“不知道小姐今晚得空么？我有一事要和小姐仔細(xì)商談。”

    “現(xiàn)在不行么？”十三問到。

    玉姑姑清清嗓子，含糊道，“這件事還是晚上比較適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