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鄉(xiāng)試
貢院著火的事件屢有發(fā)生,最嚴重的一次,是天順七年,春闈的第一天夜里,考場著火,在被鎖死的號房內(nèi),被活活燒死了九十余個考生。 貢院屢屢失火,不得不改建。但謝遷見了眼前的號房,便知此事又被忽略了。 若是在這種易燃處用炭火煮飯,或取暖,或用燭火照明,來陣大風(fēng)吹倒燭火便會引起火災(zāi)。貢院內(nèi)雖置有諸口盛滿水,以備救火的大缸,但杯水車薪,如同虛設(shè)。 隨即,謝遷先將自己這年久失修,透著月光的屋頂與四處漏風(fēng)的墻壁,正宗的雨號加臭號“裝修”。 打開拉桿箱,用程溁早備好的油布作頂,撿塊鵝卵石,叮叮當當一陣,重新弄好遮雨擋風(fēng)的門簾、號頂。 瞧著不遠處屹立的茅房,再準備撐開過濾臭氣的密閉小帳篷。 為了以防萬一,程溁耗費千兩白銀,研制出可過濾臭氣的布料,特制成防水防風(fēng),隔臭的小帳篷。 謝遷瞧著精致的小帳篷,心頭猶如流過一股暖流。 將號板與一應(yīng)物品依次搬開,將包底的小帳篷輕手輕腳撐開,生怕自己使得勁大了,弄壞了程溁的心意。 帳篷雖小,但充分利用空間,有上中下三部分隔層,可以分類安放相應(yīng)物品。 謝遷舍不得踩臟程溁的心意,遂脫了鞋子,俯身進了愛惜的小帳篷,將吃食分別安置好,騰空了的拉桿箱,分開后可做小床,也可做為案子。 待將一應(yīng)物品各歸各位后,謝遷欣賞的瞧著煥然一新號房,由心地佩服程溁設(shè)計的精妙絕倫,在別人眼里無比晦氣的臭號,他家溁兒竟根據(jù)過濾口罩的原理,做了個過濾空氣間臭氣的小帳篷。 不愧是他家程溁,就是聰慧,這會兒剛?cè)胩柗?,茅廁還是干凈的,待空氣中有了臭味兒,便將帳門封上。 如此謝遷的號房,簡直就是固若金湯,什么雨號、臭號,絲毫都與謝遷無關(guān)了。 隨即謝遷將炭盆挪到小帳篷外,如此一來將號房分為內(nèi)寫答卷的小帳篷,與外煮飯的生活區(qū)。 謝遷取了一口小銀鍋,放在炭火上燒起來,加入竹筒里的濃縮高湯與底料。 不一會兒,小銀鍋燒熱,謝遷下入提前抻好的面條與脫水蔬菜,又加了兩個提前煮熟的野雞蛋。 雙耳銀鍋既可做為鍋,又可作為大碗,放在號坂上,配上切好的牛rou薄片,紅色的辣椒,金色的蛋黃,潔白軟彈的蛋清,綠色的菜葉,搭配起來格外分明討喜。 謝遷如玉的手,持著銀筷,挑著熱騰騰的拉面,喜滋滋的吃了起來。 面湯下肚,微微燙著嘴,再喝著一口濃湯,舒坦極了。 一旁辛卯號的考棚里,同樣身處雨號加臭號的謝迊,剛剛收拾好號房,本想瞧瞧謝遷的狼狽,不成想預(yù)期的一幕并沒有出現(xiàn)。 瞧著吃面的謝遷,眸中閃過一道怨毒,悄然在心中,將謝遷咒罵了一頓。 隨著士子入場完畢,云板一敲,鄉(xiāng)試開始,在各士子進入考房的那一刻,也是盡數(shù)鎖起。 隨后書吏拿著套封裝好的考題,從門前的小窗子丟了進來。 顯然書吏瞅到謝遷舒適的小帳篷,不禁神色一愣。 緊接著書吏又瞅見與那些同坐在臭號滿臉苦澀的士子們,卻是迥然不同,坦然從容的謝遷,但畢竟是有這多次監(jiān)考的經(jīng)驗,很快便收回了眼神。 謝遷從帳門里伸出手,穩(wěn)穩(wěn)接下考卷,沒有多給那些嘲諷自己的士子一個眼神,也沒在意外面那些捶胸頓足,神情各異的考生,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他今日定要送溁兒個解元。 默默拆開試卷,前三道四書題,后四道五經(jīng)題。 第一道四書題: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出自《論語·為政篇》釋義為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人民就服從;提拔邪曲的人,安置在正直的人之上,人民就不服從。 謝遷靈光一閃,暗道文淵閣大學(xué)士商輅,為人剛正不阿、寬厚有容,臨事果決,人稱“我朝賢佐,商公第一”,乃大明第二個“三元及第”,立朝剛正。 時間緊,不及深思,謝遷快速在心中打好腹稿,即刻揮筆寫文,將平日所學(xué),盡數(shù)揮撒出來。 很快便寫好,第一道考題的草稿。 名時詔、誥題士子例不作,文、論、表、判、策率多雷同剿襲,名為三場并試,實則首場為重,首場又四書藝為重。 頭三道四書題最重,決定士子是中舉,或是落地,但對于一流的士子而言,彼此的文章尚在伯仲之間。 故而后四道五經(jīng)題與后面兩道四書題,更考驗一個讀書人平日里的功底,是否牢固,也關(guān)乎其鄉(xiāng)試中舉的名次。 僅三道四書題,謝遷便用了整整一個晌午才答完,但與其它士子相較,這算是答得快的。 臨近午時,謝遷想起要觀察一下眾士子的狀態(tài),知己知彼,才能百戰(zhàn)百勝。 隨即拉開封好的帳門,這一出了小帳篷,便被一股臭氣,嗆得一咳,即刻從袖兜里摸出程溁親手縫制的口罩,向官兵索了牌,上了一趟茅房。 快速掃了眼茅房旁,一個個坐在臭號里,被熏得暈頭轉(zhuǎn)向的士子們。 謝遷心中不禁有些竊喜,誰讓他們沒有他謝遷有福氣呢,畢竟他家溁兒是全天下獨一份的好,這般一想,頓時一掃之前的疲憊。 回到號房里,謝遷口罩未摘,在炭爐上熱好愛心便當,并拿出脫水蔬菜泡在水里,快速弄好蔬菜湯。 待回到小帳篷里,立時蓋好帳門,不讓臭氣從帳縫間竄進來,隨即開始大塊朵頤。 午膳罷,準備著手五經(jīng)題。 五經(jīng)之中,謝遷選尚書題來作。 第一題,寬而粟,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 取自《尚書·虞書·皋陶謨》的九德,釋義為寬厚而莊重,溫和而有主見,講原則而謙遜有禮,聰明能干而敬業(yè),善于變通而有毅力,正直而友善,直率而有節(jié)制,剛強而務(wù)實,勇敢而符合道義。 一看題目,謝遷心中便生出數(shù)種破題思路,立時提筆入墨,一篇文章寫下來,衡因為賦,筆不停綴,文不加點,可謂是一氣呵成。 五經(jīng)題定名次,自己決不能有一絲疏忽,雖無論他中不中舉,溁兒對他皆會一如往昔,但他謝遷決不能讓溁兒失望。 晾干墨跡后,謝遷再次用心地細讀一遍,從新潤色,添改了十余處。 隨后,開始著手下面三道五經(jīng)題,也是一鼓作氣,四題寫完竟還費了不足兩個時辰。 反正時間充足,隨即又再韻色幾處用詞,直到覺得文章遒勁有力,流逸之至了。 這才筆勢恢弘的用烏、方、光、等大的臺閣體字跡,將草稿上每道二百余字的四書的回答,與每道三百字以上經(jīng)義的文章,一一抄錄,謄寫在答卷內(nèi)。 待整理好答卷,謝遷忽然想起,溁兒還囑咐過他,不許第一個交答卷,要認真,認真,再認真的。 思慮到這里,謝遷打算觀察一下其它學(xué)子的答卷進度,但他也不愿拉開帳門,讓臭氣竄進來。是以靜下心用內(nèi)力一聽,但聞考生們或磨墨,或持筆疾馳寫字的聲音,可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已提前答完了。 哎,這要是被他家溁兒發(fā)現(xiàn)自己,第一個答完,定會懷疑自己不認真,答得倉促啊,看來還要再想法子磨蹭會兒。 忽然想起外面的半盆木炭,呵呵!他家溁兒說過要勤儉節(jié)約,即刻點上,將擺在小帳篷里剩下的吃食熱熱。 就這樣謝遷又拖延了,將近一個時辰。 待收拾好一應(yīng)物品后,對著外面站得離臭號遠遠的監(jiān)守,緩緩拍門,遠呼道要交卷。 陡然間,四面八分的考生皆是齊刷刷的看過來,就連不遠處,即將要被臭氣熏昏的謝迊,也瞬間神志回籠。 外面監(jiān)守的官兵早就注意到謝遷了,心道他真是不懂,在這么臭氣熏天的臭號里,他一個糙漢子被熏得都頭疼,為何這秀才公,卻竟還能如此坦然的又吃又喝,這會兒又鬧著交卷,這讀書人就是與常人不一樣。 不禁吃驚得張口結(jié)舌,問道“這日頭還未落,秀才公您都可答好了?” 謝遷微微點頭,道“答好了?!?/br> 當下官兵不敢怠慢,連忙請來受卷官。 受卷官聽說竟有考生,這么早便交卷,也是詫異。 急步走到謝遷的考房外,受卷官在毫無準備下,先被一股臭氣直直鉆進鼻間,當下嗆得一個干嘔,漲的臉通紅,道“嘔!嘔!”緩了緩,尷尬道“咳咳!你可都謄寫好了?” 謝遷無視受卷官漲紅的臉,肯定的點頭,道“回大人,已都謄寫好?!?/br> 受卷官瞧著謝遷還算實時務(wù),遂提醒道“交卷之后,不可后悔,你可思慮好?” 謝遷恭敬的拱手,道“自然?!?/br> 當下謝遷將答卷,從小窗那雙手遞了出去,受卷官快速掃了一眼文章,見七題不僅答得滿滿當當,且每個字都是烏黑、方正、光沼、等大,既規(guī)范又整潔的臺閣體。 受卷官當下既吃驚,又滿意,不禁連連點點頭,道“看來是下過功夫的,開鎖?!?/br> “是,大人?!绷r官兵拿出鑰匙,給謝遷的號房開了鎖。 謝遷拱手行禮后,從號房走出,立即提起早已收拾好的拉桿箱,揚長而去,遠離眾臭號。 一旁其他幾個號房的士子,大部分才剛寫到五經(jīng)題的第一、二題,更有甚者,連五經(jīng)題還尚未開筆,見謝遷如此迅速的交卷,心中雖詫異,但更多的是鄙夷,覺得這個“傻子”是提前放棄了。 坐在辛卯號考棚里的謝迊,見謝遷比自己答得快,暗罵道這個鄉(xiāng)巴佬,真是丑人多作怪,哼,又不是誰早交卷,就中舉。” 心底雖是這般罵了一通,但謝迊卻是著急地將最后一題謄寫好,當下敲門,急呼道“交卷!交卷!” 而另一間己丑號考棚里的王華,正對一道題抓耳撓腮,瞄見謝遷走出,開始訝然,后卻恍然埋下頭,道“真是后生可畏,為兄就知如此?!?/br> 王華頓時一臉榮耀,仿佛交卷的是自己,隨后對著題目繼續(xù)思索。 受卷官接了答卷后,走過穿堂,至公堂以東的彌封房。 貢院中西為對讀、掌卷、彌封三所。協(xié)忠堂后為大觀臺,為五經(jīng)房。 除了內(nèi)供給是給考官,官兵們供吃供用的之外,其余四所皆與鄉(xiāng)試相關(guān)。 受卷官拿著謝遷的答卷去彌封房里,之后的流程便是彌封的書吏將答卷糊名,彌封做好后,再由彌封官再送至謄錄房里,讓書手謄錄。 待謄錄完畢后,謄卷與原卷,再送至西邊的對讀所去,自有對讀官校對謄卷和原卷是否符合。 對讀無誤后,對讀官再將原卷留下,把謄卷送至至公堂。 至公堂有外進內(nèi)進之分,中間間隔以簾。 外簾官只能止步于外進,對讀官將卷子送至外簾外,自有收掌官負責接卷,再送入簾后,按五經(jīng)分房呈送。 卷子在房內(nèi),先由閱卷官閱卷。閱卷官若滿意,則在上面勾圈。再交給房官,房官若滿意即勾圈,送至副主考,副主考若滿意再勾圈交主考,最后由主考劉敷定奪。 若是一張答卷畫滿四個圈,既是中舉了。 待謝遷拉著拉桿箱,到了龍門前時,尚未有幾人等候在此,與前幾次一樣,照例是要等齊十人,才能打開龍門放士子回府。 幾名士子互相點點頭,算打過招呼,謝遷當下與眾人一并等候。 其中一人雙手負后,滿臉的志得意滿,顯然對剛剛自己的答卷十分自信,此人瞧著氣宇軒昂的謝遷,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又瞧了一眼,其身側(cè)提著碩大的拉桿箱,臉上刻意露出嘲諷,道“不知這位仁兄,手中的是何物?” 謝遷最是見不得,這些士子大驚小怪地糟蹋程溁的心意,淡淡道“這是秘密,恕在下不能相告!” 緊隨其后而來的雞籠山南雍士子,大步向前,趾高氣昂道“這位仁兄何必與一個山野村夫計較,在我的記憶里,這余姚寫文章一流的士子里,除了那個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謝六步,便沒有別人了,是以定不會是這人,咱們又何必浪費唇舌呢?” 話語中帶著滿滿的鄙視,目中無人得懶得掩飾。 那人心道果真是無名之輩,倒令我白擔心了。微微拱手道“原來是山野村夫,真是糟蹋了這張臉皮啊!” 話鋒一轉(zhuǎn),打著扇子,繼續(xù)道“倒是那謝六步,聽說是個能人,可卻只聞其名,未見其面,在下若是遇上,倒是要比試一番,計較一下?!?/br> 一旁的士子不以為然的擺擺手,道“此言差矣,那謝六步怎會有傳說中的那樣出彩,不過是一介被謝家寄養(yǎng)在小山村,從未見過世面的粗人,又未曾拜過名師,年紀輕輕中了個秀才功名,已是祖墳上冒了青煙,還想中舉人?” 另一士子見了這一幕,頓時來了精神,冷笑道“呵呵!能年紀輕輕中舉的,那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一個山野村夫還想中舉?簡直癡心妄想,咱們南雍的士子都還沒到那個地步呢。考了多少次才中了個秀才,他謝六步除非有三頭六臂,否則絕不可能還繼續(xù)連中舉人?!?/br> 南雍的士子瞧見剛剛交卷的謝迊,邁著緩緩的步子 心道那謝迊平日里在南雍便壓自己一頭,這會兒可能那謝迊自覺答得略勝一籌,臉上更添來幾分傲色。 此士子心中很是不甘,遂指著謝迊道“這是我同窗謝迊,也是余姚泗門人,文采出眾的緊,在南雍十分有名氣,只是不知可否認得謝六步?” 立時,幾個士子顯然變成話嘮般,當下滔滔不絕地講自己所知謝六步的故事,什么智勇雙全,什么鴛鴦陣戰(zhàn)倭寇,什么紅蓮舞劍…… 緊接著又用自己的文章、詩文與謝六步做對比,經(jīng)過多層次的比較,眾人總算找到自己比謝六步更厲害之處。 謝遷在一旁靜靜瞧著謝迊的尷尬,還有那幾個年輕士子的滔滔不絕。 暗道他終于了解溁兒為何從五歲時就說,當一個人昂起頭的時候,別人會看見你的鼻孔,呵呵!他謝遷雖比這幾人高上一頭,但依舊能瞧見這些人的鼻孔。 這時龍門已開,謝遷向剛剛過來的王華,拱手道“王兄,在下先行一步?!?/br> 南雍的士子們見謝遷走出龍門去,拂袖冷哼一聲,道“必是此人自覺比我等才華差得太遠,才自慚形愧的。” 走出龍門后,謝遷見外頭是黑壓壓的腦袋,士子的書童、仆人、車夫,在外密密麻麻站著。 待瞧見謝遷走出龍門,眾人都是一并用兩眼放光的神色,朝這里盯著。 “遷公子!” 謝遷聞見喊聲,但見衛(wèi)凌站在一處馬車下。 當下謝遷提著拉桿箱上了馬車,直接行駛往錦鯉樓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