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jié)
車廂里確實太熱了,葉瑟薇起身向著車廂盡頭的盥洗間走去,想要洗一把臉。而車廂連接處的搖晃比其他地方更加劇烈一些,她沒站穩(wěn),向著旁邊甩去,一把撐住了廂壁才穩(wěn)住了身形,順手幫忙撈住了一個從隔壁車廂一路滾過來的箱子。 年輕少婦“哎呀”了一聲,急急忙忙地趕過來,從她手上接過箱子,連聲道歉又道謝,而搖籃中的嬰孩卻母親短暫的離開而“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于是少婦又一路給所有被打擾的旅客道歉,并匆匆忙忙地趕了回去,溫聲細語地哄著幼小的寶貝。 嘹亮的哭聲逐漸降低,只剩下了溫柔的女聲低唱起的搖籃曲。 是熟悉的、屬于長途火車的喧囂和人間煙火氣。 就是差了點兒老壇酸菜方便面或者康帥傅紅燒牛rou方便面的味道。 葉瑟薇彎了彎眼角,心情極好地轉(zhuǎn)身向著自己的座位走去。 這是她除了那次夜巡和深夜殺人之外,第一次真正意義地踏出海加爾公爵府的小小范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 如果說之前所有的時間她都是在被某種求生欲和剛剛穿書來到這個世界的新奇和恐慌感推著走,那么現(xiàn)在,在見到了許許多多這個世界的普通人后,她越發(fā)明確地感受到了這件事。 她活著的世界是真實的。 她也不僅僅是字符跳動下白描的文字,她是真切地活著的。 或許這里是她過去生活的世界的平行世界,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地方,但總之,這是一個鮮活的、值得她傾注感情、認真生活的世界。 汽笛聲再度響起,葉瑟薇雙手撐住盥洗臺面,對抗剎車帶來的慣性。窗戶外面滑過了站牌,葉瑟薇愣了一下,歪過頭,又仔細看了一遍。 【特納公爵府站】。 葉瑟薇:??? 她之前是專門看過這一路沿線??康恼军c的,甚至還專門做了筆記。確實,海加爾大區(qū)去往阿加曼德的路上,是會穿過特納大區(qū)邊境,但那也只是邊境而已,絕非位于中心點的特納公爵府! 盥洗室外很快有了嘈雜聲,顯然其他海加爾公爵府出身的人也都看到了這個站牌,并且看到了穿著統(tǒng)一制服、提著統(tǒng)一行李箱的特納們。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更何況,雖然隔著車玻璃,但那些特納們仿佛知道海加爾們在注視著他們,向著分明看不到內(nèi)里的玻璃方向比著放肆的鬼臉和挑釁的動作。 “冷靜——大家冷靜!”列車員慌慌張張的聲音響了起來,顯然是沒工夫和別人爭論什么源石供應(yīng)冷氣的問題了:“不,我們沒有改道,一直是按照原路線行進的!” “你放屁!”有人怒不可遏道:“原路線行進怎么可能捅到這群特納們的大本營?說!你們是不是都被狗特納們買通了!” 列車員的解釋聲和海加爾們震驚不解又戰(zhàn)意濃郁的嘈雜混合在一起,柔美的播報聲幾乎被完全掩蓋了,葉瑟薇只模模糊糊地聽到了“本站停靠時間為十分鐘”這樣的話語。 就算這是特納們的地盤,也要遵循先下后上原則。 葉瑟薇當然沒想要躲在盥洗室里,她是看過海加爾大區(qū)和特納大區(qū)的幾次戰(zhàn)爭實錄的,當然能夠明白盤桓在這兩個大區(qū)之間的矛盾是經(jīng)歷了好幾代、絕無可能調(diào)節(jié)。 只是她大致也明白這種帶軌道的列車的出行,必不存在突然改道的事情,而且按照到站時刻表來看,也沒有什么紕漏,她又看了一眼站牌,腦中逐漸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車廂里的海加爾們已經(jīng)全部都站了起來,剛才還叫嚷著要熱得靈魂出竅的大家全都換了一副表情,濃郁的戰(zhàn)意已經(jīng)快要蔓延到盥洗室了。 葉瑟薇覺得自己既然也是海加爾府的一員,也算是受了海加爾公爵府的恩惠,她情不自禁就有了些奇妙的集體榮譽感和責(zé)任心。 況且,雖然不在同一列車廂,但墨菲斯也在這一列火車上呢。 這要是這群家伙們真的動起手炸了車,豈不是很麻煩。 于是在車門開啟后,她就這么頂著所有特納們肆無忌憚的目光和口哨聲,面無表情地從列車上走了下來。 貝萊爾在裂石深谷殺墮落哥布林的時候就和特納們有過非常多的摩擦,之前大大小小的沖突更是數(shù)不清,正巧這會兒站在人群里的特納們中,有一個他格外眼熟。紅發(fā)少年冷笑一聲,挽起袖子就向前走去,結(jié)果才走了兩步,他就看到熟悉的金發(fā)少女施施然從人群中走了過去。 貝萊爾驚了。 其他海加爾們也驚了。 “我靠,我靠,這也太猛了!她不知道我們和特納們什么情況嗎?”有人倒吸一口冷氣:“可是她穿著海加爾府的制服啊!她不知道,你看那群狗比特納們……” 特納們果然沸騰開來了。 他們確實是故意的。 按照常規(guī)的行程,他們其實要拖延兩天再出發(fā)的,但是在聽說了海加爾們的行程時間以后,特納們頓時改變了主意。 對此,他們當然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見面演練,甚至制定了好幾個應(yīng)變的方案,包括此時此刻他們看起來站位還挺散漫的,但其實頂在最前面的都是會強力護盾魔法的六級魔法師,而遠程類戰(zhàn)士都悄摸地站在最后,臉上笑嘻嘻,手里其實都已經(jīng)隨時準備好了和海加爾們對轟。 細則他們都查閱好了,在車上的一方發(fā)動攻擊,過錯會全部判給在車上的一方,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把這一車的海加爾一波送回老家。就算對方沉著冷靜不為所動,那他們能惡心到海加爾們,這波也不算虧。 更何況,以他們對海加爾們的深刻了解,這會兒在看到列車突然到了海加爾公爵府,肯定又急又怒,他們再挑釁幾句的話,指不定效果會多拔群呢! 啊,真是忍不住期待呢! 所有人都期待著盯著車門,等著第一個下來的海加爾,又或者不是海加爾,只是什么魔法光束—— 結(jié)果等到了一個漂亮到過分吸睛的少女。 少女穿著海加爾制服,深藍色帶金穗肩章的小外套里,是刺繡著藍紫色龍喉花的白色襯衫領(lǐng),下面則是便于戰(zhàn)斗的百褶裙褲,裙邊上也是漂亮的龍喉花紋樣,簡直就像是全身都打滿了海加爾的烙印。 海加爾的烙印雖然礙眼,但是這么漂亮,看起來柔柔弱弱的,還只是一個三級戰(zhàn)士,這……這…… 特納們原本準備好的一切都沒派上用場。 大家面面相覷了一會兒。 “你上,你上。” “上你個棒槌啊,這他媽真的不是狗海加爾的糖衣炮彈嗎?” “嘶,牛啊,上來就這么漂亮的學(xué)妹,這誰下得去手啊。這一招可真是太絕了,咱們該不是有人泄露了消息吧?” “還打嗎?反正我做不到,你們誰第一個動手,一會兒我跟上!” 特納們亂糟糟地竊竊私語著,亂成了一團,打頭陣的都是些男生,這會兒見到漂亮meimei就亂了方寸。 而葉瑟薇就在特納們手足無措舉棋不定的這個間隙,慢悠悠走到了站臺牌子面前,仰頭看了一會兒,突然抬起了手。 “她在干嘛?站名怎么了嗎?” “啥意思?這是要去先把特納公爵府的牌子端掉嗎?好狂好大膽哦!學(xué)妹真的猖狂??!” “等等我好想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特納們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太對勁!!站臺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海加爾們還沒搞清楚是什么情況,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車廂里的人都密切關(guān)注著葉瑟薇的一舉一動,貝萊爾甚至已經(jīng)沖到了車門口,手里捏起了一言不合就準備動手的魔法法訣。 “刷啦——” 眾目睽睽中,葉瑟薇淡定地將覆蓋在站臺牌上面的一層以假亂真的站名貼紙扯了下來,露出了這個特納大區(qū)邊境的、原本的小站名字。 海加爾們:?? 貝萊爾:……???? 然后,驚慌失措的特納們就看到少女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貼紙,又掃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地冷笑了一聲。 “幼稚?!?/br> 第三十七章 少女的聲音輕巧卻沉重地砸在了所有特納們的身上。 是的,區(qū)間魔法列車根本沒有改變?nèi)魏温肪€, 特納們也沒有本事大到只手遮天地, 不過是這群狗比特納們給原本寫著【盤牙農(nóng)場】的站點名稱上,以假亂真地貼上去了一層【特納公爵府】字樣罷了。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一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來自海加爾們毫不掩飾的瘋狂笑聲,他們甚至沒有下車,笑聲就已經(jīng)足以傳到所有特納們的耳中了。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紅發(fā)惹眼的貝萊爾,不僅笑, 還一邊鼓動所有人和他一起為特納們的幼稚喝彩。 特納們的臉色青一陣紫一陣的。 男人, 無論多大年齡,最無法容忍的,就是被說幼稚。 更別提是被看上去年齡不太大的漂亮meimei這么說了。 ——最可怕的是, 他們竟然無法反駁! 他們的行為……確實就是很幼稚??! 雖然是以“戲耍那些憨批海加爾們”為目的, 甚至明顯在一開始的時候還挺成功的,但這并不能掩蓋這個行為是真的非常幼稚的本質(zhì)! 特納們開始后悔沒有帶幾個伶牙俐齒的女孩子來,他們中雖然也有人嘴炮能力不弱, 但是原本就被葉瑟薇戳中了痛點, 又是漂亮meimei,氣勢頓時低了兩節(jié)。 這還嘴炮個錘。 還沒張嘴就輸了呢! 這一次碰頭, 毫無疑問, 以特納們的完敗告終。逼著海加爾們出手是不太可能了,瞧那些人笑得東倒西歪的樣子,簡直讓人怒火中燒,又無論如何無法引起對方先出手了。 那個一眼識破了他們詭計的漂亮學(xué)妹……到底是什么來頭!海加爾府什么時候有了這么漂亮的學(xué)妹嗎? 呵, 學(xué)妹確實很漂亮,但是等到了阿加曼德中心學(xué)院,漂亮學(xué)妹下一秒就是他們的了! 特納們心思各異,一言不發(fā)地憋著一口吃癟的氣排隊上車,進了隔壁的車廂,結(jié)果剛一進去,就有人驚呼了一聲。 “……艸,怎么這么熱!” 車廂四角的魔法陣看起來似乎在運轉(zhuǎn),但是為什么感覺顏色不太對勁? 貝萊爾在列車員維持秩序、讓特納們依次上車的時候,悄然閃身進了cao控室,鎮(zhèn)定地將溫控魔法陣cao控桿從藍色檔位一把拉到了紅色,然后深藏功與名地退了出來。 “喲,學(xué)長?!比~瑟薇靠在門口的車壁上,支起一只手,給他打了個招呼。 恰逢列車員過來,厲喝了一聲:“你們在干什么?!” 他剛剛從這群小兔崽子們莫不是要炸車的恐慌中松了口氣,轉(zhuǎn)頭以為又有人要從cao控室這里下手,走過來看到cao控室的門關(guān)得嚴絲合縫,門鎖上的魔法流暢運行著,這才放下心來。 但這兩個人在這里還是些許可疑,他狐疑地打量兩人一眼:“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學(xué)長怕我被旁邊車廂的人找茬,所以特地出來找我?!比~瑟薇露出了一個童叟無欺的無害笑容:“畢竟剛才您也看到了,隔壁那些人破壞車站秩序,亂貼亂畫,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并且一個個看我的眼神,都讓我好怕怕哦?!?/br> 貝萊爾:……這個疊詞是怎么回事? 列車員也目睹了剛才的那一幕。他雖然是列車服務(wù)員,但既然能過負責(zé)這幾節(jié)車廂,自然也不是普通人,而是同時受雇于鐵道公司和魔法協(xié)會的,對于特納和海加爾兩邊的恩怨也是清楚得很。葉瑟薇這么說,也是情理之中。 他從鼻子里哼出一個“嗯”,不太耐煩地擺擺手:“那就快回去吧,別亂晃?!?/br> 葉瑟薇和貝萊爾并排往回走,等到走出列車員的視線范圍,貝萊爾雙手抱在了頭后面,冷哼了一聲:“嘖,他cao縱室里倒是涼快?!?/br> 頓了頓,又補充道:“謝了啊。” ——剛才如果不是葉瑟薇在,他要完全脫身肯定需要一大堆解釋,說不定還會引起隔壁車廂的注意,導(dǎo)致更大的一些動靜。 葉瑟薇寬容地擺擺手:“都是為了海加爾府。對了,你知道墨菲斯少主在哪一節(jié)車廂嗎?” 貝萊爾聞言愣了一下,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趁著還有幾步才回到原車廂,他一步邁向前面,堵住了葉瑟薇的路,然后俯身一臉認真地看向她:“你認真的?” 葉瑟薇當然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