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13
再看之下,依舊會為那盒首飾的精致所打動。 那華貴的微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幾乎可用作光源。 春離探手過去,想再留戀地撫摸一回,可手才伸到咫尺之間,就像無數(shù)細碎的蟲牙攀咬上來一樣,微光映在她的手指上,仿佛讓她觸到了實體。 那微光是有形的——不對,那并不是珠寶自身的光芒。 不對勁。 她早該想到的,一個烏云蔽月的黑夜里怎會有東西發(fā)光?何況這里還是處處透露著詭異的禁地。 細想吧,春離。她對自己說——處處都不對勁,作為宗門驕傲的赫仙,明面上總是對意中人江以明保持冷漠而克己的距離,今日為何屢屢接近? ——為何一走進所謂的后殿“禁地”,我就昏倒了? 為何進入禁地后其他弟子就都不見了? 為何以明的祭司之位會被陌生人取代? 為何……他會逆我心意、讓我退出比武? 明明在大會開始前遲到時,他還堂而皇之地維護偏袒。 ……怎么大會開始之后,就連哥哥也放飛自我地想公開關系了?! 為何……為何我會又動了殺心? “咣當!!”一聲,幾乎將春離嚇得一抖。 沒放穩(wěn)的斧頭倒在地上,將木地板鑿出一道深深的斧痕。 春離被那驀然的響動驚得有些后怕。在這詭異處境下獨自冒險的危機感,姍姍來遲地浮上她的心頭。 砸在地上的斧頭是那樣硬,黑暗的房間也是那樣硬,雨夜的被衾潮寒,細細密密地刺著她的手。 嘶…… 微微的刺痛感讓春離的注意力回到手邊——真的有什么東西刺破了皮膚。是不小心碰到了盒里的簪子嗎? 她捻了一下手指,尖銳的痛感和微微的濕潤讓她確信自己流血了。 而在下一秒,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以明,坐在她的對面。 同坐床邊,共執(zhí)著那盒珠飾。 雖然室內昏暗,春離卻看得清是他,他低頭一言不發(fā),冷得像一尊蠟像。 他何時來的?春離一時呆住,沒有立即說出話來。 江以明一樣一樣地拿出首飾,倏地一聲,他用手捻著了燭火,對著那冷幽幽的跳動的火光細細檢看。 春離張合了幾下嘴唇:“師弟……”再三猶豫,才撿了個稱呼輕聲喚他。 他仍盯著其中一支釵子不抬頭,良久才嘆了一口氣。 “春離。卿卿……” “以明,你、你剛才去哪兒了?” 他又不答,端著簡樸的小燭臺,起身踱到桌前。 春離目光跟著他抬起,然后心虛地落到一旁的地上——那把看起來不太合時宜的巨斧,此刻竟然……消失了,連剛剛鑿出的斧痕都無影無蹤。 春離陡然驚懼,寒毛倒豎:“以、以……師弟……!你是誰……?” 他無言,從桌上撿起一張輕而透光的畫紙,踱回床邊,又對光審視起來。 春離幾乎被他這副冷淡的態(tài)度激怒,好歹他們二人私下氛圍一向你儂我儂,此刻也勉強耐住性子湊過去觀看。 “以明,這是什么?” 春離壓下滿腹疑惑問道?;鸸庹找豁摦嬒?,火色幾乎從紙上暈開來。那頁宣紙被裁成不過經書大小,淡墨畫就的仕女在圖上靜立,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溫婉如二月春風。 那姿容、那五官……由本人來辨認雖說有些羞恥,但任誰都能認出那畫的是春離。 但又不那么像她。春離自認不如畫上那么純潔高雅。 與其說那是一個山中修道又不本分的女弟子,更像是獨立山巔高不勝寒的神仙。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江以明手執(zhí)燭臺細看。離得過近的火舌將宣紙的邊緣舔焦,微微卷起。 “以明,你盯著這個干嘛,這是誰畫…的……” 春離被那畫像擾了心思,不合時宜地羞怯起來。湊在他身旁看時,無意地去扶他的手臂——卻按了個空,從他身中穿過,春離搖晃了一下。 “你……” ——是假的。 是一個幻影。 春離愣在原位,驚駭?shù)赝悦鞯挠跋瘛?/br> 他垂眸凝視春離的畫像,火苗引到了紙邊上,呼呼竄起,迅速地吞噬著紙頁。 下一瞬間,江以明合手將燃著的畫紙攥進手心。剩余的大半張紙被揉成粗糙的一團,他在手中壓了一下,就將畫紙吞入口中。 “……師、師弟。你做什么?” 春離一時惶惶然,又忘了他只是幻象,幾乎伸手去拉他。 江以明的影子木然地嚼了兩下,就將那團顯然沒有嚼爛的東西咽了下去。那口感不見得好,他下咽的動作很生硬,面上卻很平靜。 春離指尖微顫地愣著,覺得自己此刻應該害怕——應該是覺得恐懼的,但她更感到一種迷茫的空虛。 即使處處詭異、處處可疑,奈何她腦中空空,怎么也無法把事情聯(lián)系起來、推斷出真相,只能任由未知的不安將她裹挾。 不知何時,江以明咽下了她的畫像,又不厭其煩地收拾起首飾盒。 不知何時,江以明開始反反復復地畫護符,貼在盒子上,又撕下。 不知何時,他的幻影消失了。房間又變回了一片深黑。 春離從失神中驚醒,看到一旁的斧頭還倒在地上。不小心砸出的痕跡也還深深地刻在那里。 ——所以,剛才看到那一幕是誤入了幻境。 它是出于什么目的造出的假象嗎?還是曾經真實發(fā)生在此地的記憶閃回? ——以明……你去哪里了?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春離緩緩地收拾好首飾盒,塞回他的床中。 她用微微脫力的手拿起斧頭,指尖的傷口仍在刺痛。 好奇怪啊,從那傷口涌出幾乎化為實體的煩躁、郁結,鉆進她的骨中,讓她手心顫顫地發(fā)癢。 兩種情緒在她心頭碰撞:讓他們都去死、把這一切破壞殆盡,讓煩惱終結——不行,在弄清楚他的真實想法之前,不能隨便生氣。 ——真麻煩,殺了他吧。 不行。 不行。 …… 春離抹了一把臉上已經干結的發(fā)絲,拎著斧頭又走入雨中。 去找她吧。春離想著——最好她也不在?;蛘咚谝残?。